等了她几百年,她不开窍就算了、还一心想着把自己往别人那里推,哪怕凭空捏出一个“魔族姑娘”都没想过她自己。
罢了,怪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此刻被轻松震断。
这层窗户纸非今天捅破不可。
俯身撑住花漫野椅子两侧的扶手、祝陌归抬眼直视着她,说话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平静。
“想知道哪里不对?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花漫野在低气压下有点慌,但依然点头,“好,你问。”
“我的长盈集,是为谁而奏、何时而奏?”
“是在我沉睡间为我稳固拟核而奏啊。”
“好。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何要种扶桑花?”
“当然记得,是为了让魂魄找得到回家的路。”
祝陌归依然看着她,身体未动。
突然一道金光亮起——一柄通体黑银、鳞纹遍布,带着森森朔气的陨铁剑在他身后被召出、悬于半空之中。
“那,你可还记得,它的名字?”
“哈,这话问的,你的神武扶桑,我怎么可……”
花漫野笑容僵在脸上,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瞪着还发着金光的扶桑愣在那里。
祝陌归又问她:“璨璨,我取的字,你以为何意?”
花漫野缓缓将视线移回他脸上,看着他的眼神多了满满的无措和难以置信。
“陌、归……行路之人,何时当归?
“陌归、扶桑……在……远远乡…………”
一切都明白了,她终于看懂了面前这双赤红眸子中的难过和无奈。
他的一次次欲言又止、一幕幕深深凝望,那些过往间日日夜夜的并肩而立、沉默跟随,还有昨晚一遍又一遍执拗重复的那句:“好不好?”。
此刻,终于都懂了。
祝陌归看着花漫野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着,逐渐站直了身子,后退一步,在两人之间留出一点距离。
等她的答案。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心跳震耳欲聋。
他感觉到胸口是一片毫无章法的乱撞,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心跳、哪个是护心鳞传来的她的心跳。
此刻的祝陌归似一粒风中飘飞的火屑:飞尘可覆灭、吹毛可燎原。
但没关系,已经等了几百年、他可以继续等。
只要她不拒绝。
花漫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已经是几日内她第二次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但,不同的是,这次她竟然觉得有点……庆幸。
这两天一直盘踞在心里的、那种涩涩的感觉,终于消失于看懂他眼神的瞬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胀感——不同于今下午的羹、也不同于刚刚自己说要帮他的对话,是一种复杂但奇妙的感觉。
这感觉将心口塞得鼓胀、又掺着一点终于落地的踏实。
花漫野有些无所适从,这感觉太陌生了,她重新抬眸望向祝陌归,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
她问出了一个自己一直疑惑的问题:“所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我唤你的字?”
祝陌归挑了一下眉,没料到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大概有点严肃,勉强笑了一下,回答:
“没有不喜欢,只是你叫的那两次语气都无比生疏。给我一种,我等的人永远不会来到我身边的感觉。
“让我有点怕。”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迂回,他这次的答案极为坦诚、直白。
因为经过了刚才的交流,祝陌归终于明白:
面前这个人、正如兄长所言、是个榆木脑袋,感情上的事如果不直接和她说,她自己是万万不可能一点就通的。
花漫野这次果然没有跑偏,她顺利理解了他的意思,有点抱歉地笑了笑,对他说:
“我……我当时没往这方面想过,自己也觉得唤你的字十分别扭,所以叫得也别扭,倒让你误会了,抱歉。”
祝陌归摇摇头,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一点话头:“误会”,说明她并不排斥他的感情。
他想立刻追问,但到底还是怕她被逼得紧了会不自在。
他思索片刻,便原地蹲了下来,隔着两人之间一步远的距离、略抬头望着她,眼神专注又虔诚:
“所以……现在你已经知道我等的人一直都是你,你接受吗?愿意要我陪在你身边吗?”
他说完,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停在花漫野膝前,等着她的答案。
花漫野紧张得抓紧了身上的长衫、无意识地搓着衣服下摆,左手手腕上的契约金环若隐若现,她的心也越来越乱。
她沉默着,不再看那双让人心乱的眼睛。
祝陌归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但他始终保持着这姿势没有变。
他看得出、也感受得到她此刻正无比纠结,但他不敢深究为何。
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璨璨,你怎么想就可以怎么说,不要顾虑太多。你我之间,不必那样。”
花漫野被点破所想,重新看向他,突然反应过来他一直在这样半跪着等着自己、忙站起身伸手去拉他起来,没拉动。
祝陌归执拗着不肯起身,像昨晚一样固执地要个答案。
花漫野心里更乱了,情急之下也蹲了下来,面对着祝陌归,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寒烟,我、我不是故意吊着你,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刚刚才知道!这份感情……我知道龙族重情、重约定,一旦全心投入感情、心里便再无第二个人的位置。
“我已经让你白等了这么久,若是再草率答应、骗了你死心塌地地跟着我,我怕我日后做错了什么,会对不起你、辜负了你。你一辈子就都毁在我身上了!”
此言一出,祝陌归仿佛全身的血都凉了,他难以置信地消化了半晌她的话,而后艰难地问:
“什么叫‘骗’我跟着你、什么叫‘对不起我、辜负我’?
“你难道……真的……心里已经有了扈星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