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芷将外衣拢紧,闻言眉头轻皱:“胡言乱语!平日里我让你们谨言慎行,面对我竟全忘了。不过是捕风捉影,为何在你口中好像已经是定局了?陛下待我如同亲女,就算真的是我去和亲,为了青苍我也不会推脱。再有下次,我定不饶你!”
“是,婢子知错了。”
回到宋王府后,王夫人正带着薛永悫和宋王妃相谈甚欢。见到她回来后,便让李芷和薛永悫自己去说话了。
等到她们离开后,宋王妃元盈敲门关切道:“阿芷,下次出门记得多带几个人。虽然城中太平,又是白日,可你一句话都不说就带着人出城,让我们担心极了。”
“阿芷知道。劳烦母亲受累为我担心,下次不会这样做了。”
“母亲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所以你阿耶打算带你去骊山散散心。”宋王妃看着眼前的少女不忍心责怪,又劝慰了几句,然后对她的贴身婢女嘱咐道:“好好照顾郡主,不准再有下次!”
宋王妃离开之后,李芷孤身一人走去了静心斋。
静心斋在王府修缮之时重新布局了一番,日常也有人清扫,所以此处正适合静心沉思。李芷跪在蒲团上静静祈祷,随后摘下了一直戴着的手绳,露出了手腕上的伤痕。
“今日我赶去终南山见到了景阳兄长,他和我记忆中的模样不同了,但是依旧是那么温柔。虽然比起救我的时候瘦了,但是也变得更加潇洒。他现在是一名道士,仙风道骨,放下了心中的仇恨,阿芷真为他感到开心。有时远离故土,远离故人,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的忧愁了。”李芷自言自语道:“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看到他我就想起了一些往事和人,还有你。阿娘,我想你了。”
……
李璟得知她在静心斋时想要推门进去,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临走前叮嘱婢女:“阿芷若是有何异常,记得派人告诉我。”
“是,郎君。”
从静心斋出来以后,李芷的心情好了不少。桌上放着一个精美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支发簪。她取下自己发间的钗放了进去,然后轻轻合上了。
吉安郡主离开以后,蒙元玖看着已经凉掉的饭菜也没了兴致,索性带着张予安和何皎回去了。
“郡主来得如此匆忙,似乎有事要和兄长说。”
“她不说,我便不会问。不告而别总会让人格外惦记,将话全部说完才能走向下一步。我们终归都有自己的人生。”
萧景阳静静地站在树下,突然想弹琴了。
直到雪花飘起,隔着窗子他看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急忙起身颔首道:“师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虽然曲不对题,但这情和景倒是和上了。”老者问道:“俗事已了?”
“是。”
“那便随我回去吧。”
和萧景安等人告别之后,萧景阳再次离开了长安,这一次,是永远离开了长安。
姚以钦百无聊赖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低落道:“我们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呢?”
“有时候,不再见并不意味着是一件坏事。”郑少虞安慰道:“而且,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想见的人总会见到的。”
“也是。”姚以钦点点头:“不过最近我总觉得过去和我一样再慢慢变老,直到消失。记忆中的人,慢慢离开;记忆中的事,慢慢遗忘。到最后,到底还能剩下什么?”
对于姚以钦忽然的感慨,萧景安奇怪道:“为何如此,难道是因为兄长的离开?”
“景阳让我想起了一位儿时好友。当时两家祥林,我们年纪相仿,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朋友。可惜后来我随阿耶来到长安,便渐渐失去了联系,现在我连他的名姓都快记不清了。”
“我不知道。”萧景安没有说出什么颇有深意的话术,他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看着姚以钦迷茫的表情,他解释道:“我们现在都在经历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没有确切的答案告知你。我想,这需要我们一起去摸索。”
姚以钦低头一笑,似乎是在笑自己犯傻。“你看我,真是……”
“难得糊涂,有什么不好?”郑少虞随之一笑,看着邸舍还未收起的琴想起来一件事情。“海右可汗发兵征讨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等部落,连战皆捷。圣人命汤都护、解常侍等出兵相救,之后又任凉州薛大总管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吕太仆和杜刺史为朔方道行军副总管,率兵征讨海右。正是士气高涨之时,为何会传出和亲的消息呢?”
“既然不是确定的旨意,那证明事情还有转机。而且,怎么也不应该落到吉安郡主身上,那太荒谬了。”
当年,宋王辞让太子之位,引得青苍众人赞叹。宋王为人恭谨,从不乱议朝政,为青苍帝所敬重。再言之,青苍帝格外注重名声,又怎会让其独女和亲呢?
“最近西弥联合大食进攻宁远国,幸得圣人英明决策,派出张将军前去平叛。张将军传檄诸国,我军名声大震。听闻宁远王有意派使团入京。”郑少虞顺着海右提起西弥:“另外,锦兰公主以谢恩的名义上书求和,圣人已经同意了。”
“又是锦兰公主。”姚以钦冷笑,起身关窗:“西弥开战之时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处境,这个时候倒是记起公主的来处了。两国交战,百姓和士卒首当其冲,直面战争的残忍,世人大多将同情给予他们。但是却忽略了因为一道旨意而被迫远离家乡,从此以后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国度的她们,她们遭受的痛苦绝不会少于百姓和士卒。”
“是啊。她们没有忘记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所以会更加痛苦。”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瞬息万变,时时刻刻都充满着危险,没有永恒的朋友。和亲公主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整日提心吊胆,在各种情感之间来回拉扯,能活到正常人的寿命都是万幸了。
身为皇室子弟,平日里享受着百姓的供奉自然应该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如果一人可以护佑百姓,那么他们责无旁贷。但是,享受供奉的皇室难道只有女子吗?想来也应该是男子居多吧。而且被选去和亲的宗室女,之前不是默默无闻,就是不受宠爱,却在需要为国出力之时被推到了最前方,她们又何其无辜?
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倘若能做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已是一个好归宿。可现在宗室女空有一个封号,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啦。
青苍自然有不同意和亲的官员,可惜他们的声音太小,好似石子投入北海中,激不起一丝波澜。
千里之外的西弥,锦兰公主站在窗边看着落到手中的雪花慢慢融化。
“公主,陛下已经同意了您的请和。今日风大,还是关上门窗吧。”
锦兰公主没有理会,自言自语道:“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不知今年长安冬日的雪是否已经到来。”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户一点一点的关上,直到再也看不见远处的高山与飘落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