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北剧变,惊闻噩耗,我心震恸。明将军之逝,实乃国殇……”
“然,流言甚嚣尘上,竟污将军清名,此等骇人之语,究竟从何而来?”
“旨意既下,你只需将当日情形告知,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洛景澈读书晚,所以他的字迹一直以来都如同还在习字的孩童一般,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规整。
然而从这封信上就能看出他写信的时候情绪有多么不稳定,连带着字迹都变得狂放了不少,薄薄两片纸上更是有好几滴墨水浸染的痕迹。
“知君失怙,痛彻心髓。你我同舟,共度艰时。”
“……待君回京,兰花或可开。”
明月朗读完最后一个字,从喉中发出了一声嘶哑的轻笑。
他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颤抖,指节都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你我同舟吗。
“……少爷,”明良担忧地望着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明月朗打断了。
“去拿纸笔来。”
明良应了。
这几天明月朗状态极差,整个人看似只是比以前更冷了一些,其实已有数日都不发一言,也不曾吃喝过什么东西,只一个人在灵堂里守了许久。
这样的明月朗,看得他心疼。
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传得热闹,而内容又实在不堪,他实在忍不住,便去和人家理论。
他不知这流言从何而来,然而更为诡异的是,他家少爷竟也不曾出言反驳。
现在,终于等得陛下来信,且那圣旨里的偏袒之意明显到他都能看得明了,几乎是只要他家少爷能给个说法,陛下就会为他出面的地步。
明良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去取了纸笔来。
他从小侍奉他家少爷,自是清楚自家少爷能做出这么些事,对陛下那是动了真感情的。
如今,也只有陛下能稍微让少爷高兴点儿了。
明良几乎是怀着一丝期许将纸笔递给了明月朗。
明月朗就地将纸一铺,落笔时笔尖微微有些颤。一不注意,竟是也不小心点了几个墨点在纸上晕开了。
“我……我再去拿几张来。”明良见状忙又要去,却被明月朗叫住了。
“……不必了。”明月朗哑着嗓子轻声道,“我也没什么要写的。”
——陛下明鉴,流言无稽,不足挂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臣自有主张。边关军务繁忙,料理后事繁琐,恕臣无法详陈。
明良站在一侧看着他写,眼睛却越瞪越大。
——昔年在父身侧,未能尽孝侍奉。臣自请在边关守孝三载,还请陛下允准。
他落下最后一个字,深深看了许久。
他将回信交给明良,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发回京城。”
“少爷!”明良忍不住失声道,“您……”
为什么不解释清楚?为什么不说是刺客动的手?为什么不提最后和乔尔藩的长谈?
……为什么,就要这样把自己困在边北三年?
他哑然望着明月朗冷硬的半张侧脸,喉间作哽。
“明良。”明月朗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吧。”
明良看过他家少爷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时光,也陪着他上过战场,见过他骁勇杀敌的无畏模样。
却真的从未见过他这般沉寂失意,彻底失了少年心气的模样。
他不敢再劝,却也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他家少爷和陛下将再不复昔日情谊。
明良一步步退远,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灵堂里明月朗孤身一人的背影。
翌日,小太监从明良手中接过了这封如有千斤般沉重的信封,星夜赶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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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将军从边北回信了?”
林霖跟着安顺起身向外走去,却见安顺脚步匆匆,神情焦虑,他皱眉问道:“怎么了?将军终于有消息了,应是好事才对。”
安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就是将军这封信,让陛下从午间到现在都坐在桌前不曾动弹过了。”
“怎会如此?”林霖有些愕然,“敢问安公公,信上可说了什么?”
“陛下未曾明言……但奴才倒茶时匆匆瞥到了一些,”安顺抿了抿嘴唇,“将军似是打算……在边北守孝三年。”
“守孝……”林霖微微瞪大了眼,“那所谓弑父的流言四起,他信上可说了什么?”
安顺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将军不曾解释?也不曾反驳?”林霖更是震惊,“这……”
皇帝的圣旨上未曾言明的隐晦含义,其实已再清楚不过。
只要将军开口,陛下都会帮他揭过此事。
他们熟知明月朗为人的人,绝不会相信他会做出什么弑父之举。
可将军为何……
谈话间已走至御书房门前,安顺朝他轻轻颔首,向里面通报道:“陛下,林大人到了。”
里面很久都没有声音。
久到安顺都要怀疑洛景澈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林霖才听到里面传来了极轻的一句进来。
林霖轻手轻脚地进了殿。日近黄昏,殿中早就该点起烛火,但是皇帝的桌前只有幽幽两盏烛光闪烁。
乍一看,洛景澈好似还是如无数个午后一般坐在那里,只是脸色有些白。
林霖想,以前怎么不曾觉得龙椅有这么宽敞。
不然怎么会把陛下的身影衬得这么瘦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