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来了。”
洛景澈垂眸看着有些狼狈的胡吉木,轻声应了:“胡吉木,近来可好?”
胡吉木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托陛下的福。”
洛景澈道:“可朕,不太好。”
胡吉木低垂着的目光暗中闪过一道精光。
“朕没想到,把你关进了地窖,”洛景澈缓缓道,“你却还有本事,把外头搅个天翻地覆。”
“胡吉木,朕确实太小瞧你了。”
胡吉木抬眼看向他,心微微有些沉。
“是不是很好奇,朕又知道了些什么?”洛景澈笑了笑,唇边有一丝嘲意,“其实你也不必担心,朕就算知道了一些东西,却也没有办法改变结果。”
“昨日,朕收到了一封信。”
“你猜,是谁写来的?”
洛景澈盯着他道:“是罗昭。”
胡吉木瞳孔微缩。
“我们之间的通信方式确实已经被你斩断了。”洛景澈淡声道,“但是,朕还是收到了这封信。”
“这封信上细细写了,”他的声音骤然变冷,“你是如何用蛊虫控制罗昭杀了明苍朔的。”
话音落后,地窖内万籁俱寂。
胡吉木一怔,随即大笑出声。
他笑得过于猖狂,以至于眼泪都从眼角溢了出来。
笑够了,他才抬手一拭。
“他是怎么醒的?”胡吉木笑眯眯地问道,“前两日有一阵我确实感觉到和他断了联系,想必这封信就是在那个时候写给陛下的吧。”
“是被明苍朔的死刺激到了,还是被明月朗追杀的生死关头突然清醒了?”胡吉木眼角弯弯,一扫之前的颓靡模样。
洛景澈袖口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咬着牙道:“……胡吉木,你先引罗昭去廊北,夺取他的信任不成,只得下此毒手控制他杀了明苍朔,还要嫁祸给明月朗……”
“你百般算计,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胡吉木笑了笑,“陛下与其来问我想做什么,不如问问小将军想做什么。”
“他又为何,会认下弑父之名呢?”
他细细观察着洛景澈有些阴沉的脸,遗憾地摆了摆手:“看来陛下还不知道答案。”
他看向洛景澈的眼神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怜悯。胡吉木轻声道:“既然如此,我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他从破烂的袖口处摸出一只蛊虫,盯着洛景澈的眼睛,指尖却用力碾磨了下去。
刚还在他指缝间缓慢蠕动的虫子,瞬间没了动静。
胡吉木张开五指,那虫子的尸体无声无息地掉落在了地上。
他有些玩味地笑了笑:“为表达我的诚意,我给罗昭下的最后一个命令,便是让他回到您身边。”
“现在开始,他自由了。”
离开地窖后,洛景澈魂不守舍地坐在轿子里。
林霖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没有出声打扰,坐在了前方驱使着马车。
……其实一切都已明了。
乔尔藩和胡吉木,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他们费尽心思地做了这么多局,只有一个目的。
他们要离间自己和明月朗。
从结果来看,他们成功了。
“……或许我从来都改变不了什么。”
林霖刚扬起马鞭,便听见皇帝在轿内似是呢喃的一句轻语,微微一顿。
洛景澈自重生以来,从未如此的茫然。
明苍朔还是死了,死在了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明月朗还是走了,带着满身谜团与疏离,留在了边北。
而他,依旧坐在这孤高的龙椅上,与前世一般无二。
他殚精竭虑,步步算计,却好似在一张早已布好的大网里无力挣扎。
……但他要就此认命吗。
这一世还要如此吗,还要将上一世的悲剧换个方式重演吗。
不知何时,洛景澈的嘴唇已被他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绝无可能。
……
紧随着明月朗那封信件之后,许世荣递上了一道陈述了完整经过的折子。
只是,他的视角也有限。通过这道折子,洛景澈确认了事发后乔尔藩曾再次找到明月朗长谈过一事。
明月朗避而不谈的真相,全在那次只有他和乔尔藩两人知晓的长谈之中。
乔尔藩会说什么,洛景澈能猜到一些。
但弑父之名太过恶毒,乔尔藩究竟以何理由,把明月朗逼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让他对此事默然不言,洛景澈难以想象。
他手中唯一拥有的把柄,便是确认了乔尔藩从来不是他的什么舅舅。
秦妃或许真的与他有旧,但他的情深意重,只是他满腹野心的借口。
……可现在,谁也还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东西。
除此之外,他还从许世荣的折子里知道了原来洛景诚也在边北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也是洛景诚,将明月朗带到了边北。
洛景诚在整个局里到底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无从而知。
……但,洛景诚是他心中拔不去的毒刺,也是无法愈合的溃痈。
无论是明月朗的“自有主张”、“无法详陈”,还是洛景诚见缝插针的跳脚。
亦或是,他们再次同行的事实。
都让他疲累至极。
回到宫中,他睡了极长的一觉。
醒来后,他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帏帐失神了很久。
内殿里,又只剩了自己一个人。
或许是复仇之路走得还算顺畅,也或许是因为过上了一段温情日子,让他几乎快忘记了他是为何而来。
他缓缓坐起身,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前世临死前的空洞感,正一点点重新蔓延开来。
只是这一次,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洛景澈,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