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哥哥。”

明月朗微微皱了皱眉。

“……月朗哥哥！”

这呼唤声由远及近，明月朗猛然睁眼，支起了上半身。

“月朗哥哥，”说话的人声音里带了些促狭笑意，“昨晚去做什么了，怎么今日竟在桌上趴着就睡了？”

明月朗微怔着抬头，对上了还是少年时的洛景诚的脸。

已逝去的故人乍然出现，还是他少年时分的模样，明月朗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洛景诚见他不说话，也敛了些笑意：“怎么了？是最近教习我们弓箭太辛苦了，身体不舒服吗？”

……教习弓箭？还有，洛景诚现在对他仍是年少时的称呼。

明月朗垂眼看向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眼下这只覆着薄茧的手是自己的，只是能明显看出年纪尚轻。

明月朗抿了抿唇，眸中神色不明。

他也回到了景澈口中的上一世吗？

“月朗哥哥，你若身子不适……”

“无碍。”

被有些粗暴地打断，洛景诚微怔在了原地。

明月朗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这张熟悉又青涩的故人脸庞，耐着性子道：“……没事，我没有不舒服。”

洛景诚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感觉午间贪睡了一会儿后的明月朗变得有些奇怪。

虽然明月朗向来便沉稳可靠，但现在乍一触及到他的目光，洛景诚只感觉那眼神里的情绪又深又静，甚至到了有些胆寒的地步。

“那，那好。”洛景诚扯着嘴角笑了笑，“但本宫看你脸色似还是不好，不如就让他们今天散了吧，改日再来。”

明月朗舌尖抵在齿缝，缓缓道：“……嗯。”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刻意，轻声道：“说起来……”

“二皇子殿下来了吗？”

洛景诚眼神微冷，却在明月朗抬眼的那一瞬间笑道：“月朗哥哥你当真是睡糊涂了，”

“本宫昨日便同你说了，他手臂受了伤，再不能拉弓了，以后怕是都来不了了。”

……原来是这个时候。

明月朗干脆利落地起了身，“许是前两日臣教的时候没有把握好度，这才使他受了伤。”

“他会受伤，是臣之过，臣需得去看看。”

洛景诚一怔，眼见着人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忙追了上去：“可是……”

“殿下不用担心，”明月朗顿了一顿，嘴上说的是安抚的话，可眼神却自有一股寒意，“此事因臣而起，臣若连去看望一眼都做不到，实在难安。”

洛景诚的手在袖口下缓缓握成拳，牵起一抹笑：“……好，那你便去吧。二哥哥住在宫室西北角，可要本宫让人带你去？”

“……臣是殿下的伴读，去看望二皇子殿下自是不能张扬。”明月朗淡声道，“不必大动干戈，臣自己去便是了。”

听到了想听的话，洛景诚稍稍翘了翘嘴角：“好吧，只看看也就罢了，早去早回。”他脸上适时露出一抹嫌恶，“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母妃会些阴毒的巫蛊之术，保不准他们母子二人会趁机对你下手呢。”

他知晓明月朗的性子，虽然一直进退有度，在自己身边多年也懂得审时度势，但骨子里却终究是个端方正直之人。若让他心里一直结巴着，反而会让他们之间生嫌隙。

他颇为大方地挥了挥手：“那你快去吧，也替本宫向二哥哥问句好。”

明月朗看着他，不轻不重地应了：“是。”

宫里的西北角，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偶遇不知方向的岔路，他向宫人询路，也鲜有人知。

……既然如此，干脆就往最荒凉处走吧。

明月朗望着眼前只剩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脚步略略有些沉。

最偏僻阴冷的西北角，最深的一处小宫室。

灰瓦零碎散落在地，角落里还有不明水渍。

整个宫室静悄悄的，仿佛根本没有人在里面生活。

明月朗摒住了呼吸，一步步走上前去，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极简陋的床榻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明月朗的呼吸骤然粗重几分，指尖有些发颤。

他进了门，没走几步便到了床榻旁，看到了裹在薄被里，尚才十一二岁的洛景澈的脸。

他青涩稚嫩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阖着眼，连呼吸都很微弱。

……发烧了！

明月朗目光一沉。他扯过被角刚想先给人掖好，却瞧见了洛景澈的手臂有着不太明显的僵硬。

……确实是受伤了。只是这伤，不像是不小心的拉伤一类，反而像是……

被人打的。

明月朗压抑着心底翻涌的骇浪，轻轻抚上洛景澈的脸颊，嘴唇微颤。

他沉默地从从身后拿出带来的药箱和吃食，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院里烧水熬药，给人擦身降温。

越是靠近触碰，越是钝痛难言。

折腾了好一阵，终于是让这屋里有了些温度。

他在门口热着粥的时候，听到了床上传来的动静。

明月朗进了屋，看着额头上搭着帕子的洛景澈虚弱地睁了眼，含混不清地唤道：“……母妃。”

这一声细弱的呼唤，几乎让沉默绷守着理智的明月朗瞬间崩塌。

洛景澈没听到熟悉的声音，睁了睁眼，侧头望了过去。

——谁？

他目露惊骇，挣扎着想要起身，再细细一看，却怔住了。

“……明，”他顿了顿，“明小公子？”

他看着眼前明月朗倏然红了眼眶。

他不明白，于是更觉惶然。

“您，您怎么会来这里。”洛景澈声音带着些沙哑。他坐起身，额前的帕子掉了下来。

再一抬眼，带着温热的药香混着粥香尽数入鼻，洛景澈眉间微动。

好香。

“……我听闻你受伤了，怕是因为前几日训练强度过大，你适应不了受的伤，”明月朗开口了，“所以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难怪会突然来这里，还带来了这么些东西。

洛景澈微僵的身体放松了些。可这伤怎么来的他心里门儿清，这跟明月朗根本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