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我只问你想不想。”明月朗轻声道,“你若想,我便给。”
他言语轻巧,却掷地有声,有如万石坠湖,在洛景澈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他不知道明月朗怎么会起这样的心思,好像笃定他真的有继承大统的可能。
可明月朗耐心地看着他,只等他的一个答案。
“我,”洛景澈心乱如麻,颤抖着嘴唇,“我不想。”
明月朗闻言没有丝毫惊讶,依旧还是以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我不喜欢皇宫,”洛景澈艰难道,“我不在乎权势,也不在乎地位。我不喜欢四方的天,也不喜欢宫里的人。”
“我想去宫外,我想去看人间,我想看更广阔的世界。”洛景澈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可是,这一切会有那么容易吗。
这宫里宫外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人会放任他离开吗,洛景诚又真的会让他活下来吗。
洛景澈呼吸轻了几分,脸色逐渐沉重。
他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明月朗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极其温柔地唤道:“……殿下。”随即他伸出手,郑重地放在了洛景澈的面前。
洛景澈微怔,缓缓握住了。
“你现在手上就握着一把利刃,”明月朗反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殿下想让他出鞘的时候,他就会出鞘。”
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洛景澈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微颤。
在这个宫中生存的每一日,都很艰难。
他只想在这吃人的宫中保全自己和母妃,可明月朗这番话让他意识到,他想要的,还要自己亲手去夺。
“殿下有没有继承大统之心,并不重要。”明月朗轻声道,“重要的是,殿下如何才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吗。
洛景澈怔怔地看着他,微凉的掌心在明月朗手心逐渐发热。
“……我明白了。”
他反手握紧了明月朗的手,即便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颤,“我会让自己有能做出选择的权力。”
明月朗用了三年时间,陪他从人后走到人前,从破落荒芜的小院,走进了一人之下,万人朝拜的朝堂。
“……听闻陛下有立储之意了,想来这太子应当是历朝以来最毋庸置疑的人选了吧?”
“那是自然。陛下如今病重,早已无力处理政事。多亏了二皇子殿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不仅早早洞悉了那蛮族人包藏祸心,还和明小将军内外呼应,一举粉碎其狼子野心,助我大宋一统天下。如此不世之功,定当光照千秋啊!”
“我大宋未来能有此明君,当真是我大宋之幸!不过,听闻还有一个……三皇子呢?”
“三皇子?你可别提了!这是皇家秘辛,我悄悄同你说。听闻啊,他犯下的,是无可辩驳的通敌卖国之罪!”
“……通敌卖国?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不然凭三皇子名正言顺的嫡子地位,又一直颇得陛下喜爱,如何能混得一个贬为庶民、流放千里之罪?”
“……唉,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做出这种下作之事,亏他还是天子血脉,当真是猪狗不如。”
“就是就是。”
……
“殿下,”大殿之外,一个小太监恭敬地行礼道,“陛下的圣旨马上就要到了,还请殿下预备着接旨。”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通传声。
“圣旨到——”
十六岁的洛景澈眉目俊朗,意气风发。
他端端正正地跪下,恭声道:“儿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朕之第二子景澈,德才兼备,仁孝两全,深得朕心。今日将皇位传于二皇子,实乃天命所归,以承天下之重任……”
那太监朗诵之声响遍大殿。洛景澈本难掩眉间神采,可越听越觉得,好像在哪里曾听到过这番话。
……而且,远不是今日这大喜场景。
他一时听得入神,连太监何时读完了,将圣旨放在他眼前只待他接过都不曾发觉。
“……殿下?”
洛景澈回神,背脊凉意稍稍散去。他郑重地接过了圣旨,缓缓倾身:“儿臣多谢父皇隆恩。定当不负教诲,予我大宋海晏河清。”
……
“母妃,”洛景澈掀开门帘,一如儿时般笑着走到了秦妃面前,“父皇懿旨已下,您听到了吗?”
秦妃起了身,忙去迎他:“母妃听到了。”
她细细看着洛景澈褪去孩童稚气,逐渐露出锋芒的俊朗面容,眼眶微红:“……我的阿澈,怎么就长大了。”
变得这么厉害,这么争气。
“我也没想到,父皇会直接传位于我。”洛景澈轻声道,“不过这样也好。我会担起天子之责,福泽万民。”
他看着秦妃的眼睛,认真道:“母妃,你体内的蛊虫我和小将军会想办法为你除去,我再也不会让你活在心惊胆战之中,母妃再也无需记挂那负心无耻之徒。我们要一起,好好活着。”
秦妃流着泪,紧握着他的手:“……好,好。”
他细细给秦妃擦了眼泪,哄她到一旁坐下。秦妃被他逗得高兴,又突然想起一事,轻声问道:“阿澈,”
“你不日后就要登基,这皇后人选……阿澈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洛景澈一怔,脸颊微红。
见他神态扭捏,秦妃心下了然。她脸上缓缓泛起笑意,温声道:“阿澈看中了哪家女子,母妃定为你求娶到。”
洛景澈掩下狂跳的心脏,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不……不是。”
“不是什么?”
洛景澈鼓足勇气,小声道:“……不是女子。”
秦妃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