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直到退休才回到安城,回到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独自一人。
彼时的苏寒,已经是云山上的一块墓碑。落叶归根,黎渊最后求得了苏家所有人的同意,将苏寒葬在云山。
苏寒这一生,忙忙碌碌事业有成,所有人都说忙点好忙点好,仿佛人生的评判标准,只有忙碌的成功能证明。
两个人这一生在聚少离多中度过,忙于实现人生理想,最后终于能安度晚年时,黎渊只能捧着苏寒的相片说话。
房子又空又大,她年纪也大,听不清回音。
在黎渊六十八岁时,钟灵毓寄来一张来自太空的银河系照片。上面的地球只有小小的一个点,一个光点,一个不戴上老花镜根本看不到的光点。那一瞬间,黎渊忽然觉得,过往一切,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冲突矛盾,争夺战乱,都像是可笑的过家家。
浩如烟渺,人类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充实的一生,也是蹉跎的一生,这一生,到底要怎么定义呢?
苏寒下葬的那天,黎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中,从日落到日出,直到苏瑜和苏承回来。
“黎阿姨,我知道你和妈妈的关系,我和哥都猜出来了。你们这样相伴一生,挺好的。”
“黎阿姨,当年是我年轻不懂事,对不起。”苏承对着黎渊微微鞠躬,母亲离世,他好像一下看开了,其实他早就看开了,只是自尊作祟不愿低头认下。
“没怪过你们,我和你妈妈都没怪过你。”黎渊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天边垂暮的夕阳,喃喃自语:“都是命数,谁也不怪。”
就是,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黎渊拒绝所有人帮忙,一个人一点一点整理苏寒的遗物。她想好了,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到安城,回到她们长大相遇的地方。
一个月后,黎渊回到了安城的家中。安城变化了许多,智能便捷,早就不再是她们记忆中的模样。
不过云山,还是一如既往的,埋葬着她最熟悉的亲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苏寒。
日照金山前,许下长命百岁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人一旦失去想要再活久一些的念头,衰老便极迅速。
在苏寒死后的第七个年头,黎渊在家中病逝。
人生不过七十载,转瞬寥寥。
灵魂抽离出躯体的那一瞬间,黎渊来到了一条不知名的石路上。迷雾缭绕,隐约模糊,看不清周边景物。很奇怪,这一次没有引路人,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到了这里。
黎渊兀自向前走,像是虚空中的古道老街,周遭环境扭曲浮动,建筑景物呈现一种灰蒙的阴郁色调。如同虚化的老电影,空荡的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影上演着无声默片,画面模糊闪烁,快速切片,仿佛按下飞速播放的按钮。黎渊眼睁睁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间石砖老饭馆,里面忙碌的夫妻,进出几秒从年轻到年老,继而化散成烟。黎渊茫然地站在这座看似人来人往的空城,只有自己是静止的,无声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影化成灰烬,直到耳边传来稚童唱念的歌谣:
“古古怪,怪怪古,孙儿娶祖母,猪羊桌上坐,六亲锅里煮……”
猪羊桌上坐,六亲锅里煮。这是她唯一听得真切的声音,黎渊口中喃喃,她刚一出声,周边的景物快速闪动起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拉扯着吸入其中……
“你来了。”
往生殿,阎君安坐于上,一如从前过往。
黎渊立于下方,随着将自己带回来的阴司使消失,她的神智也渐渐恢复清明。方才发生的一切,恍如南柯一梦。
“怎么样?这一世还满意吗?”阎君的问题,将她迅速拉回现实思考。
这一世?她的这一生?
黎渊没有即刻回答。她在回想这一世,从出生到死亡。过往的记忆潮水海啸般袭来,黎渊消化着前因后果,默找其中关联。难怪,难怪母亲和她如此不和,再前一世,朱秀芬因为周恒恪的死受了刺激,认定所有人都是害死儿子的帮凶,闹的家中鸡犬不宁,最后被几个儿子虐待而死。
“她的那些儿子,都没能投胎成人,因果应你而起,自然要去寻你。”阎君话落,黎渊的目光射来,还真是方便,自己不用开口说话,想什么祂都清楚。
“朱秀芬爱吃猪肉。”黎渊收起思绪,话锋一转,“六亲锅里煮。”
阎君的面孔隐在高处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我其实记不清,它们投胎的是何牲畜。”
黎渊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还被狗咬过,她和周恒恪三世的业债算不算也了结了?
“因果有常,到此生为止,我的因果业债,也该还完了吧。”
“保家卫国,尊孝老人,容待孩童,奉献大于享乐,善念多于恶念。”随着阎君的话,黎渊的一生浮现在殿中上方。
一笔一划,一帧一影,还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
“苏寒如何了?”在光图消失前,黎渊还是没有忍住,也许她不该问苏寒的去向。
阎君笑了,祂知道,这一次黎渊依旧会入轮回。
祂说:“她在等你。”
黎渊垂眸,这次阎君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到她的心声。正待疑惑间,黎渊忽然抬起脑袋,仿佛换了一个人,方才被前世所感的情绪倏然消散不见。
“生老病死,苦痛离仇,人类就该经受这些吗?人间为什么应该存在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