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终究会过去,第二日的太阳会照常升起,温热的晨光会均匀布撒在纳塔的每一寸土地之上,昭告着新一天的到来。
奥奇坎在晨光造访之前离开了这里,也许是想在本应熟睡之人苏醒前悄然离去,令他的守望成为昨夜的一个秘密。
可惜这个小小的秘密没能守住,因为本应熟睡之人其实一刻也不曾步入梦乡。
希巴拉克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肌肉,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已经在心中排练了许多用词严谨条理清晰,在情感上能起到积极引导作用的说辞,也预备了不下五种面对不同情形的应对方案,总之,无论奥奇坎打算说什么,他都能将结果导向那唯一允许的可能。
但奥奇坎什么也没说。他似乎已经完全理解了领袖的良苦用心,完全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为此,他全盘接受,只是将自己的一点私心留在这临别前夜,仅此而已。
唉,有时候太“善解人意”也不是什么好事。希巴拉克莫名心虚起来,回忆之中来自莉安歌的质问越发振聋发聩。
如此残忍,如此不公,你当真要这么做吗?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对吧?就好像一次又一次的化险为夷,一次又一次的创造奇迹,那漆黑的大敌并非无法战胜,那天空的使者也并非毫无情面,起码在他如约将生命铸成规则之前,尚有周旋的时间。
就算一定要锚定命运的轨迹,不容得半分推辞,那也应该采用更加温柔的方法,让告别足够完整。
可他有些拿不准,害怕临别前的温柔会在日后化作冰冷而坚硬的刺,反而令对方陷入更漫长的痛苦。
一向出手果断而利落的领袖,却在此时举棋不定,陷入了长久的迟疑。
被蜜酿放倒的英雄们没能享受一个慵懒的早晨。这些天里,莉安歌额外安排了几个小队负责整个纳塔的野外巡逻,而在今天早晨,他们在奥奇卡纳塔东边的一座岛屿上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祭司口中漆黑的爪牙从来只有抽象的形容,即便是跟随着希巴拉克讨伐过火龙王的战士们也无法想象,但那东西既非落魄的龙裔残余,也非其他血肉组成的野兽,相反,那反复变化的形体和不详的气息都表明着它们并非生灵。充满警惕的领队稍加思索,便决定先不急着清剿,而是派一人立即上报给莉安歌,其余小队成员留下来继续监视这些不明物的行动。
未曾醉倒的英雄倒是能在晨光照耀时醒来,莉安歌听完了巡逻队员的汇报,神情也严肃了起来,她朝对方点点头:“你们做的很好,那些东西似乎带有某种诅咒,暂时不要靠近它们。”
她又立马寻到了祭司,将小队汇报的情况一一转述,并接着问道:“夜神有没有降下什么指示?之前不是说情况尚不是那么紧急吗?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在祭司的意料之外,显然夜神也并未及时地向他降下启示,而这往往都预示着某些不太妙的情况,譬如,夜神与大灵已经疲于应对那些无穷无尽的敌人,甚至没办法抽出那么一点闲暇一点力量来警示地上的人们。
他正欲将这不详的预兆告知众人的领袖,却瞥见窗外陡然绽开的光芒,人族的领袖已然知晓了这一噩兆,也先一步做出了打算。
当那耀眼夺目的火焰在奥奇卡纳塔之中石刻的圣座之上燃起时,某种温和的力量似乎也顺着它的光芒四射开来,那光芒虽强烈,却并不灼人,除了在最初被点燃时有些刺目以外,在那之后它便逐渐变得温和,允许任何一个凡人直视它的真容。
悬于圣座之上的火焰跃动着,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炽白色,只在最外侧有七彩色流光,宛若灵魂的光华,可比肩那天上真正的太阳。
与这圣火一同点燃的似乎还有希巴拉克自己。他的长发仿若是这火焰的衍生,瞳孔之中的太阳神纹熠熠生辉,连同他身上那些似乎有着非凡意义的金色纹路一并涌动着。
希巴拉克抬头看向悬空的圣火,他急于让使者兑现承诺,生怕她反悔,没有来得及准备充分,这么一看,的确有点潦草了。他“啧”了一声,小声嘀咕着:“考虑不周了,应该给圣火额外打造一个圣坛。”
莉安歌乘着龙伙伴,远远便看见了立于圣座之下的人,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放松了一下,她自龙背上跃下,也不由得被那特殊的火焰吸引了目光。
“真温暖......”莉安歌伸出手,感受着这新生规则的庇佑,灵魂仿佛被轻抚一般无比宁静,那是绝对保障之下的心安。
紧随其后的祭司却看向了希巴拉克,他虽然还站在这里,但这模样却不太像安然无恙的样子。
未等马古汉发出疑问,希巴拉克先一步开口,预知了他的问题并作出回答:“夜神与大灵未做出回应,它们恐怕已经疲于应对那些敌人,才会令它们外溢到地上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也来不及先召集诸位详谈了。”
自他取得了超越凡人的力量之后,便与那地下的神明之间有了某种联系,大多数时候也无需经由祭司的牵引。马古汉没有为此感到奇怪,他只是看着仿佛一并在燃烧着的领袖,他虽然看上去依旧是那么从容,神情也很是轻松,但作为沟通神灵的祭司,马古汉却知晓那并不代表神明的赦免。他的心沉了下去,作为对方的好友而非祭司,他难得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您......已经作出抉择了吗?”
回答他的是希巴拉克温和却从未动摇的目光:“从一开始我就已经作出了抉择。替我召集众人吧,祭司。”
在看见那非凡景象之后就飞奔而来的伊葵气喘吁吁地停在台阶之下,在看见完好无损立在圣座之前的希巴拉克后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笑骂了两句:“你这家伙,我还以为你背着我们偷偷摸摸就把自己给献祭了,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难道看见沉稳的工匠将情绪溢于言表的样子,希巴拉克故作惊讶地拉长了音调:“哦?我还以为昨晚已经是一个告别仪式了呢。”
他依然如往常一样调侃着,好像那既定的死亡已经被赦免,可以被拿出来随意玩笑。
伊葵“嘁”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有和他计较。她抬起头,看向悬于圣座之上正熊熊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