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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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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好是好,但北京没这么好。我近日总是听山下佽讲共荣,倒也觉得有理。假如有天中日共荣了,那到时大家都过着平等的光明日子,不必受那西洋人的欺辱,也不必受那战乱的苦。”

“真好啊,平等的光明日子。也许再过两年,我们就可以等到那平等的光明日子了!你人这般好,到时候你一定也过得幸福!”

小画匠也开始期许那“共荣”了。“共荣”就像轰轰烈烈的樱花一样,每朵花都开得平等,每朵花都开得光明。春光明媚,樱花灿烂,小画匠眼睛里充满光亮,王世子偷偷靠到小画匠身旁。他偷偷闻小画匠的头发,闻到了一股画粉的味道——那是春天花朵的味道。“从没人祝我过得幸福,也没人说我好。”

“为什么?你人这般好,我最希望你过得幸福。”

王世子烧红了耳朵,他偷偷看小画匠的脸庞,装作不经意去碰他的手,却把小画匠碰得痒痒。小画匠把手背过去,王世子又偷着去碰。

“你为什么要碰我的手?有虫子吗?”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唉,我知道,画粉味。我身上一股这种味道,我们这些人一股这种味道。”

小画匠问王世子是不是在嫌隙他不干净,王世子别别扭扭,又躲避又回头。小画匠说自己最近这些日子在印刷店画画,没有干净衣服可以换,然而王世子神情却像梦游。小画匠站在旁边好生别扭,他把自己的衣袖闻了又闻,也觉得身上那味道艳俗脏臭了。王世子想要拉他的手,但小画匠扭头跑了,唯独留下一纸未画完的花。王世子愣愣站在花树下,花瓣一片一片飘,他被春光魇住了。眼前这一切叫他直做梦,然而等到他那梦醒,小画匠早没影了。花瓣儿越落越多,王世子的肩膀覆上了一层粉色。他有太多话想对小画匠说,只是他刚跑出门就撞到了雕版匠老婆。雕版匠老婆满脸胆怯,说自己赶过来就是为了道歉。

“他造次了,今日课没上完就早早跑回家。请不要责怪他,要罚就罚我吧!我教训过他,他如今也知道下人不干净要被老爷嫌隙,回家难过老半天呢。”

“嫌隙?”

“是呀,他回家一个劲哭嚷,说不要画粉味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会嫌隙他脏呢!”

王世子被小画匠误会了!他追着雕版匠老婆问,却得知小画匠一回家就睡了。雕版匠老婆叫王世子别见怪,说他们这些贱民一难过就睡觉,毕竟睡觉是最便宜最省事的消遣。王世子急了,他一定要跟着去小画匠家里。雕版匠老婆无奈,只得领着王世子过去——这是怎样贫寒的一个家呀,简直是一个浸淫着画粉颜料的杂物棚,地上屋顶上缝隙里全是霉菌,人在这生活,也要变成发毛的颜料瓶罐了。脏乱狭小的空间把颜料和人叠堆在一起,一根绳挂着些滴水的破布衣服——这明显是小画匠奋力洗过的,但那些衣服早被染得看不出来本色。

“为什么洗了的衣服不晾外边?”

“外边是债主的地,他们不让晾,说把穷酸味晾出去了。”

王世子深一脚浅一脚迈进屋子里头,见角落处有个破布缀成的被子堆。他扒拉开,见颓丧着脸的小画匠——他感冒了,直打喷嚏,分明用冷水洗了好长时间澡。王世子硬把被子拉开,他看见小画匠脸上似有似无的泪痕。他追问,小画匠咬着嘴唇,又将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脸,许久才小声道:

“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我知道自己身上有一股味道,但是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可以站远一点,你可以下课再对我说……”

一直在屋外头做活的雕版匠走来了,他一把掀掉小画匠被子呵斥道:

“你这小子,老爷和你说话呢!钱没赚到,你倒先抱怨,哪来的脸!”

“他身体不舒服,饶了他吧!”

雕版匠老婆急忙跑过来护住小画匠,却被雕版匠反手给了一记耳光。殴打妻儿是雕版匠的习惯,也是他的交流方式,就在他将要把小画匠提起来打的时候,王世子抄起身旁的烟灰缸砸了过去,似乎顺势就要与雕版匠扭打成一团。

“别打了,别打了!”

烟灰缸摔碎了,小画匠并不觉得悲伤,因为他已经被殴打习惯了,但是他的叫喊让王世子悲伤。王世子看着自己满身绫罗绸缎,再看看晾在绳子上的那些破布——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要被这样供奉,有些人却要被这样造作。

“回去吧,你不用管我家里的事。”

小画匠劝说,王世子死活赖着不走,最后还是被雕版匠老婆劝了。雕版匠老婆擦掉嘴角的血印子,坐在被子堆旁说了好些道理。她说“小孩子不懂事”,又说“人和人生来有别”,而这一切等王世子长大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

“老爷呀,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您长大就明白啦——”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如果长大就要明白这种事,那我就不要长大了!”

倏尔,小画匠看见王世子头上闪过一对老虎耳朵,可那老虎耳朵很快就不见了。他看见王世子像大人一样挺直了身子,说这样的家实在是太困苦了,哪怕给了接济,怕也是养不起一个生病的人,不如把小画匠送到山下府去养病。王世子一板一眼说得煞有介事,雕版匠老婆笑出了声,她觉得王世子幼稚又好心。

“老爷哟,我们好着都是蛆虫,更何况病恹恹的?山下大人是不可能叫他进屋的。”

“那我不管山下佽了,我养他,我肯定对他好。我小学毕业了,还是新制小学。”

“养他?没办法谋生呀,你又不是军官呀,商人呀,政治家呀,你只是个小孩子。”

“怕什么,我以后就是了。”

那天晚上王世子叫人把生病的小画匠接走了,他把小画匠偷偷安置在了自己的卧房里,叫他穿自己的干净衣服,睡自己的床铺,还笨手笨脚给他喂汤药。

“我以为你今天嫌隙我,我边洗衣服边哭。”

“我哪有?我哪能嫌隙你呀——”

王世子直摇脑袋,小画匠把药碗推过去。

“好苦,我不想喝了,你想不想尝尝?”

“我喝这个,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王世子没有犹豫,他端起碗脖子一仰就喝完了。汤药把他苦得龇牙咧嘴,小画匠哈哈大笑。王世子见小画匠笑,就又趁着劲扮鬼脸,又捏鼻子又拽耳朵,把小画匠逗得好不开心。两个人又玩又闹,最后小画匠也疲了。他问王世子有没有好玩的事可讲,王世子遂躺卧在他旁边讲故事。煤油灯的灯光映照着他们小小的身影,王世子开始讲烽火戏诸侯的故事。

“你知不知道周幽王?一个昏君,为了哄妃子一笑就把烽火台点了。诸侯们很生气,说周幽王昏头,于是纷纷抛弃了他。但我不认为周幽王昏头,也许他确实昏头,但我想我多少理解他,至少今晚。”

王世子故事讲得很生动,小画匠神情严肃,他紧紧拽着被子,俨然被卷入这画卷之中了。末了他问王世子:

“周幽王的妃子最后笑了吗?是善意的笑,还是嘲笑?也许是嘲笑,她可能在笑周幽王是个笨蛋。”

“为什么?”

“因为国家比个人大。”

“但是周幽王喜欢他的妃子,不是普通的喜欢,是特别喜欢。”

小画匠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假如有一天你也碰到一个特别喜欢的人,你是选择人,还是国家?”

王世子被问住了,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答案,而小画匠已经困了。他平时晚上睡两个小时就要被师傅叫起来一回,做完工才能稍微眯一会。

“我今天睡这么久,真害怕半夜老爹打我。即使他不来,山下府也会有人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去。”

“不会,我今晚替你守着。我不睡,我突然想画画。”

王世子把小画匠没画完的那幅画拿了过来,他支开一张小桌板,说要把剩下的花描完。小画匠强撑着从被窝里爬起来,说他还是不敢睡。

“万一你离开我——”

王世子硬把小画匠按了回去。

“嘘,快睡吧,都开始说胡话了。”

灯光摇曳,王世子开始画那些花了,而小画匠拉着王世子的衣角睡着了,嘴里念叨着“别丢下我”之类的胡话。

胡话真话,谁也说不清楚,反正自那后王世子隔三岔五就往小画匠家里跑。有次雕版匠老婆甚至看见王世子蹲在凉水盆边给小画匠洗衣服,洗得满盆都是颜料,满身都是脏水。雕版匠老婆觉得不对头,她接连几天偷偷看,发现王世子总是帮小画匠洗衣服。

有些孩子开窍早,有些孩子开窍晚。有些孩子还是孩子,有些孩子已经知道爱慕了。雕版匠老婆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她心里着实结了个坚硬的疙瘩——她觉得自己儿子不是个男人,倒是一个被盯上的女人。作为花柳街的游女,她当然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类男人——他们爱男人,他们把男人当女人。

“哎呦,老天,怎么会这么坏哟……”

傍晚已至,水盆里的衣服渐渐洗完了,趁着某年小画匠不在的半晌功夫,雕版匠老婆直截了当质问王世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雕版匠老婆一阵质问,王世子脸红一阵白一阵,他额头冒汗,支支吾吾,不知从何开始坦白。

“你到底怎么想?你是不是把他当女人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欢他……”

“喜欢,你这是病了!你喜欢一个他就像喜欢一条阿猫阿狗,喜欢一个碟子一个碗,你要糟践他!你把他当女人了,你会变成糟践女人的男人,到时候你就会了!”

雕版匠老婆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想把王世子赶出去,然而最终她还是对内心最真实的念头屈服了——她穷怕了,被糟践怕了,贫寒与卑贱让她不得不屈服。她生的儿子是草芥,但跟了王世子生活,他儿子至少还算人,纵使是一个女人样的男人。

雕版匠老婆死死掐着王世子胳膊,她哭,哭了许久,她颓然放下了手。

“你病了,但你是老爷,你有这个权力。你会对他好吧?你会成为军官,商人,政治家……你能让他活得像人些……”

月亮爬上来了,那晚上王世子神情恍惚,都不知道是怎么独自拖沓着脚步回家的。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迷茫不安地敲开了山下佽书房的门,问山下佽怎样才能成为军官,商人,政治家,山下佽坐在靠椅上笑,他一直等着这一天。

“想通了,想当人上人?军而商,商而政,政而军国。沿着这条康庄大道走,你必定能飞黄腾达。”

月亮为人延伸一条既定又未知的道路,山下佽还以为是王世子彻底抛弃了贫弱的中国。

“再过两年,我把你送去陆军士官。”

山下佽口中的两年很快就过去了,没有什么平等的光明,只有更加贪婪的黑暗与野心,还有更加深重的苦难与腐朽。送走了一个皇帝,还有另一个皇帝,还有千千万万的皇帝。

1914年,日本帝国政府决定以归还青岛作为解决满蒙悬案的交换条件,夺取德国在中国山东的权益,扩张独霸计划,实现“共荣”。

1915年五月,袁世凯在《对外支持政策文件》的基础上,正式签订《二十一条》。

献荣,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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