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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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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生说了好长一段话,他化作老虎夺门而出。画匠看着那哀嚎流泪的虎,终是鼓足勇气追了上去,可是那虎跑的是那样猛,那样快,画匠追得气喘吁吁,就这样一直追到白日相见的樱花园。夜樱影影绰绰,画匠看到了老虎的影子。他走向那老虎,拿出手里的木头虎符,轻轻戴在他脖子上,然而王生还是老虎。

“你方才怎么了?”

画匠轻声询问那闹乱的缘由,然而王生不言,只是摇头流泪。

“没用了,全都没用了,以前只要戴上我娘给我的符,我就还有人的模样,但现在全都没用了……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我也和肃亲王,山下佽他们没有任何的区别……我长大了,我变成老虎的次数越来越多……”

王生大把大把掉着眼泪,他狠狠一把扯掉木头虎符扔在地上,而画匠又耐心地把符捡起来。三番五次过后,王生红着眼道:

“你为什么就不能滚开!反正你和别人也没区别,你给我滚!”

老虎咆哮着,画匠却不为所动,他依旧平静地坐在王生身旁。然而愈是这样,老虎就愈是崩溃。他高声怒吼,好像想把一切都撕碎,都毁灭,但画匠就那样定定地坐着。老虎开始质问画匠不肯离去的理由,画匠道:

“你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我不要离开,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你难道不害怕吗,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个可怖恶心的妖怪……”

“这有什么,我不也是麻雀吗?你不一样,你可生来就是老虎,这般端正威风,有多少人羡慕你啊!他们想做老虎,还做不来呢。”

“不要骗我了,我知道所有人都讨厌我。我周遭都是无望的黑暗,我实在是找不出一点美好……而且我天生脾气又差,性子又顽劣,孤零零的,这世上也无人爱我,无人记挂我……”

“怎么会呢,自然有人爱你。”

“有谁?无论是肃亲王,还是山下佽,他们都在利用;下人,他们都在畏惧我。我经常欺负你,拿你开玩笑,也朝你撒火。你一定讨厌极了我,所以你也没理由留在我身边……”

这些撒气的话语叫画匠低头,他轻轻将手放在王生肩上道:

“我从来不骗人,而且我有很多留在你身边的理由。还记得北京吗?那山海的对面是北京。你说了,北京有一种奇怪的点心,叫驴打滚,除此外,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等有朝一日世上和平了,我们不是要一起去吗?这句话我一直牢牢地记着,现在也记着。如果不是你说这句话,我就不会有期望,也不会有希望。”

听罢这些话后,王生收住了声,他沮丧地低下了头,而画匠发现他的老虎面已经基本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嘴尖牙和两只虎耳朵。

“我一点都不好。”

“怎会?我知道你不喜欢学画画,把这个当折磨,但你为了能让我心安理得拿能补贴家用的钱,还是硬着头皮学下去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的。能做这样体贴,怎就不好?”

“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

画匠看了看天上明亮皎洁的月亮。白银何曾似,庭砂夜月中,月色微凉,光芒朦胧,画匠微微笑道:

“今晚月色很好,留下来,可以一起赏月。”

“这也是理由?”

“不然呢?”

话不必挑明,就已足够让王生全然褪去虎的面具。他抱紧画匠,嚎啕大哭。

无边黑暗中,若已然无光热,那我就作耀眼的炬火。

袁世凯称帝,蔡锷与唐继尧等人宣布云南独立,组织护国军发动护国战争出师讨袁。最终迫使袁世凯取消帝制。然而1916年,年仅三十四岁的蔡锷病情恶化,终因医治无效病逝于日本福冈。蔡锷病逝未尽国,王生发誓要以其为榜样,此后遂以山下佽之子的名义通过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选拔,开始系统学习射击,战略,军队编制,工程驻防等课程。1920年,二十一岁的王生以优等成绩从陆军士官学校提前毕业。山下佽意欲王生去中国作谍报之用,遂提议王生取一中国名姓。王生应允,遂取一叫“王耀”的汉名姓。

时间过去得很快。

又过去几年,王生变成了一个青年人,画匠亦有二十岁。军校的磨砺让王生个头变高了,身板变结实了,但也叫他变忙了。画匠也长大了,他生活稍微闲暇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那时他在学西洋画,也在兼职作中学的美术老师,因为长年累月作画,视力已经不大好了,遂配了副圆框眼镜架在鼻子上。自王生去陆军士官,画匠一直和他保持着书信联系,待到他重新见王生,才发现对方相较以前早有些大不同——他早没了辫子,轮廓也变得硬朗,一头干练的短发,一身英武的制服,俨然是一副军官模样。

“从小到大,你这就没怎么变嘛。”

王生如此说道,画匠说王生所变甚多,现在这样就是个“活脱脱的军人”。然而,画匠却感觉他们两个不如以往亲密了——王生和他站在一起总是隔一段距离,也不像以前那样盯着他的眼睛说话了。

“我们小时候还一起抱着玩呢。”

“多远的事,突然提这作什么?”

王生耳朵红了,他撇过头去掩饰了几下仓皇,又转过身来笑:

“这么多年你终于知道我全名全姓,我以此名姓作军人,以后也以这名姓找你,可勿要忘了我。”

“王耀,很好的名字啊,我怎么会忘呢?我会记着的。”

“就怕你最后不记得。”

王生开了句玩笑话,最后顿了顿,说自己毕业后就要被山下佽派去中国东三省奉天府,预计要归入军阀张作霖的麾下。

王生要离开日本了。

“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想必你素日不读那政报的,不知前清遗臣张勋带着辫子军兵变,也不知现在军阀混战时局甚乱。时不待我,我这次确实要走了。我去奉天归入张作霖之势,此次一别,前路未卜,也不知何日才能与你再见。可还记得几年前那晚?当时真是小孩子气,那么些小事,居然当着你的面哭了。当时我硬说不要这木头虎符了,还吵你吼,而你也没走。”

说罢,王生把木头虎符拿出来,交给画匠。

“送你了,当留个念想吧。”

“这是你极宝贵的东西,你留着才会心安,也不会再变成老虎。怎又不要了?”

“小先生,你看看,周遭都是豺狼豹,我若作人,岂不是叫他们生吞了?既然我有朝一日要去打那皇帝,推那龙椅,那就索性作虎作到底,来和那吃人的世道比比谁的獠牙尖利。我把这符赠你,希望这木头老虎护着你的周全,护着你的干净。”

“可是——”

画匠拿着那老虎符犹豫,王生将老虎符硬塞入画匠手中。

“这算我求你的。多高兴啊!你现在说自己要学西洋画,还真的作了教书先生,我真为你感到高兴!你好生珍重,除此外我也无他念想。我会来信的,以后有机会再一同赏月吧。”

“那你得答应我不会上战场!”

画匠觉察到了些许不对,他担忧地拽住王生的袖子,硬要他作保证。

“放心好了,一个新兵,我想上战场,张作霖还不要我呢。除此外,我还有一封信要给你……”

“什么信?”

“我……我……唉,算了!”

“到底是什么信?”

“哈哈,别急嘛,等我成为军官,商人,政治家,我就告诉你。等我成为大人物,我就告诉你。”

“怎么要突然变成大人物了?快告诉我吧!”

画匠追问,王生却死攥着那份隐晦的信。信里写着一堆话,尽堆砌些辞藻说几年前的月亮是如何如何的好,可绕来绕去,终究也没提半个“爱”字。

王生始终没那个胆量。

王生与画匠作别了,作别后,王生登上那列车,头也不回的离开。画匠不知道王生砰砰乱跳的心意,也不知道日英美三方和北洋军阀各自为了争夺政权发生了一系列的战争。他不知道山下佽如此匆忙派王生前去奉天,就是要他此次前去参战的。

无人能逃离战争,王生对画匠撒了谎。

王生终究还是去打仗了。1920年,以段祺瑞为首的皖系军阀和以吴佩孚、曹锟为首的直系军阀,为争夺北京政府统治权在京津地区进行战争。直奉两军在长辛店、固安、马厂一带混战,奉军腹背受敌,战况惨烈,整体败局已定,只好撤退。撤退中,王生因英勇护司令张学良有功,又有那山下佽的推波助澜,战后直入奉天于张作霖身侧,作日之耳目。后来在日方外事强硬要求下,王生在军内连升至参议。

来即高升,属实离奇。只是军内人人都知道这从天而降的军爷是什么门路,也知道他平步青云代表的是日本的门面。由此,王生得一军内诨名,言为“虎贼”。

“清王爷,东瀛虎,窃国贼,怎逍遥。忘雪耻,忘人本,千刀杀,万刀剐。天昭昭,地昭昭,血汗泪,愧杀鬼!”

言之凿凿,人心可畏,这诨名,“虎贼”是知道的,而他又和旁人说,魑魅魍魉,干不干净自己知道。能集结一切浪势,利用可利用的力量,作虎做贼反倒能达成目的。既然如此,这脏水泼在身上,反倒是一件好事。只要奔着光明,“数路不正”,也问心无愧。

既然这世道满目写着“吃人”,那不妨抛了虚假的盛名,作这虎贼。

“参议大人到此一游!”

进门第一天王参议就在桌挡板上写了这么一句话,好像故意和这时代置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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