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看着浑身上下精湿一片的王参议道,而王参议面色凝重:
“郭旅长,你可知今早那‘出红差’的事?”
“出红差”是土匪的黑话,意思就是“行刑砍头”。虽未提及“东门菜市口”,但郭松龄心领神会:
“知,而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能查到,我早想办法把这群狗娘养的给办了。”
“那你可知是什么来路?”
“这就不清楚了。”
郭松龄说罢后,王参议“无意”地摸了墙壁,他摸到了一截微微凸起的窃听线。郭松龄看那墙壁,瞬时明了。
“郭旅长,我有些饿了,赴宴前出去‘吃些点心’?顺带买些随手带的,空着手去也不好。”
郭松龄点头应允,两人随即如旧般出了酒店,与那侍者打招呼时也微笑无言。大约走了一阵,王参议有意无意地四处张望了几番,之后开口:
“今早我恰巧途径东门菜市口,我约莫听人提到山下佽,说是在找什么乱贼。不止是那两个人,也不止今早,可能陆陆续续有好几天了。”
“山下佽?”
在那极短的瞬间,王参议发现郭松龄脸上露出了豹子的样貌——圆形梅花状的黑色斑点,警戒而又威慑的双眼,还有那一根根钢针般的胡须。但也就是在那极短的瞬间,郭松龄收敛下去了。他点了一支烟,回看了四周几眼:
“你最好不要怀疑他,现在这里是旅顺,而且我们晚上还要谈事情。不都说日方买了八千万的军火,准备往外贝加尔运?等那边起来了,东三省再起些乱兵,日本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在这里开展他们的‘大陆计划’。真要起来,那别说东三省,整个华夏可能都保不住了。”
“看来你知道这匪在哪里。”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这里是旅顺,更知道大帅的差遣。不管你现在有多愤怒,都要记住,真好汉有忍有退,所以今天晚上最好先对你的日本老子‘孝敬点’。现在去买些点心赴宴?我们在外面逗留的时间太长了,九州大酒店的人可能要跟过来。你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他们什么套路你最清楚。”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愤慨,你和我一样,郭旅长。”
“是啊,所以去旁边商店随便买点便宜的绿豆糕赴宴吧,他奶奶的,把中国的民都糟践成什么样子了!这帮狗娘养的东西,真他妈不配吃好的。”
说毕,两人就提着那廉价的绿豆糕去赴鸿门宴了。两人进那日方的饭店前,郭松龄又试探了一句。
“王参议,你到底是不是日本人?”
“不是,把我烧成灰都不是。”
听王参议此言语,郭松龄而后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入宴,日方简直不把他们两个放在眼里,明着眼叫嚣气焰让东三省的奉军开关口让他们把那新购置的八千万军火运出去。
“日本要做此事,中国何干!”
面对自己的中国养子,山下佽也毫不避讳,全然没有否认那两颗东门菜市口的头颅,也没有否认自己在旅顺所作所为的意图,狼子野心图穷匕见。推杯换盏间,山下佽甚至直接对王参议道:
“你应该庆幸你是日本人的儿子,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中国民。”
在与郭松龄回到奉天军营后,王参议独自走进一间会议室,看着白墙沉默——他觉得自己心中涌动着一股血气,那若隐若现的老虎影子就在这血墙上晃动,但他现在却出于诸多限制,不得不把这血气压下去。东三省被错综复杂的日方势力渗透着,而张作霖本身也和日本势力纠缠不清。说白了,奉军可能会对旅顺发生的事做零星的干预,但暂时并不可能直接与日方硬碰硬。王参议咬着牙,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只老虎蠢蠢欲动,就差猛地扑出来——他必须要花尽十二万分的力气才能压制住这老虎。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保留着那份愤慨,可为何这虎就不得爆发,为何这中华的民就不得爆发!
正在王参议压抑将要爆发的关头,张作霖带着杨宇霆等一众人进来了。张作霖这人没什么文采,平日偏又喜好念诗。念诗也就罢了,念的还是亲家张宗昌的打油诗。今日张作霖诗兴大发,又是“大炮开兮轰他娘”,又是“乡土重呀乡土亲”。在部下将领一通马屁的哄拍下,张大帅最后感慨:
“咱东北是东北人的,不是外国狗子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王参议就知道张作霖在说什么了。张作霖也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那些草菅人命的日本人全赶出东北,但张作霖却因为自己的立场和局限无法行动。他站在那里和杨宇霆感慨,说1918年杨宇霆是如何让自己出了一口日本人的恶气。
看那杨宇霆,王参议突然开窍了。他想到1918年的时候直系政府向日本借款四千万元购买大量军火运抵秦皇岛,当时杨宇霆建议张作霖劫持这批军火,最后劫械成功——这批军火为奉军装备七个混成旅,而杨宇霆也成了奉军的核心人物。
现在又是相同的命运,而且还是日本人亲自买的八千万军火。日本这么急切的要求奉军开放关口将这些军火运去外贝加尔,怕是日俄冲突加剧了。如果能劫了这八千万军火,又让日本陷入与苏俄恶战的泥沼,又破坏了日本长期的大陆扩张计划,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两天后,王参议去找了郭松龄,说明了他的意图。
“行啊,摆他日本人一道,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只是说是轻巧,这八千万军火,谁去劫?”
“我去。”
“你怎有把握?”
“我都盘算清楚了,这八千万军火过满洲里口岸后就会过色柔草原——外蒙现在不是正乱,属于三不管地带吗?如果被‘来路不明的土匪’抢了,他们现在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必须有人应允,我才能带兵出去。”
“你贸然做那土匪,大帅怕不会轻易答应。但是他嫩头八脑的小六子就说不上了。”
郭王二人相视一笑,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重要人物——张作霖的儿子,奉军少帅张学良。
“怎么说动少帅,叫他支持你去劫日本人这八千万军火?”
“忽悠呗。少帅也急着向自己老子立功呢。”
“怎么忽悠?”
“这就放心交给我。我这人没别的能耐,主要是能说,我一开嘴炮,神仙都能被我忽悠下凡。嗨呀,郭鬼子!这事你先保密就行,我改日借东风。”
王参议脑瓜子鬼精灵,但他欠就欠了一张嘴。得意忘形之际,他居然当着郭松龄的面叫了“郭鬼子”。郭松龄气得脸都歪了,他狠抽了王参议肩膀一巴掌,说等真见了“俄国鬼子”,王参议怕得被打着跑。
“不就是俄国鬼子,我怕他们?”
“你等着,俄国鬼子打起仗来有发癫的,你等着。”
郭松龄言语警告,然而王参议嘻嘻哈哈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他印象里的“俄国鬼子”还是日本人宣传的“沙俄人”。
俄国人穿灰土军服,走路拖根大鼻子,一群歪瓜裂枣,哪像军人?
俄国人出列浑浑噩噩,懒懒散散,一见枪就抱头鼠窜,他哪用得着怕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