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牧民愿意收留我,还愿意带我去找其他同胞,真是太好心了。我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他们。”
那天晚上画匠安安稳稳睡在羊毛毡上,这么多天舟车劳顿,这么多天生死攸关,他现在可算是安全了。吃饱喝足,换好干净的衣服,包扎好了伤口,画匠终于在温暖炉火边沉沉睡去。
画匠睡着了,王参议可是彻底睡不着。伊万诺夫的军营里,王参议心里千遍万遍分析战况,考虑后果,最后还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而伊万诺夫泰然自若,那不慌不忙的样子好像把虎贼的一切心思都看在眼里。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派远东军的车辆和人力去接应你那边,几天后你们的东西就可以安安当当到达满洲里关口,而你则带领北洋军随我们参战,同时要对徐树铮施加压力,让他出兵与我们一起应对白俄和蒙古叛军。”
王参议不动声色,他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陷入了焦虑。
“老虎,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呢?只要你同意合作,我绝对是守信的。我知道北洋军内部割裂,你和徐站的绝对是不同阵营。只是如果这笔军火落入了徐树铮手里,哈哈,到时候你就是一具尸体了,不知能否招来啃咬的耗子。”
沉默,寂静,除此外就只有伊万诺夫那无聊的战场冷笑话。
“伊万诺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当下苏俄远东军疲战,已经牺牲数百人,你要是继续叫他们上战场,定会有更多的死伤。你考虑过吗?”
“如果能打赢恩琴拿到蒙古这块馅饼,再有一千人战死沙场也是值得的。”
显然,伊万诺夫的这句话引起了王参议的错愕。他没想到伊万诺夫全然把人的性命当炮灰。
“我是说一千人,一千个战士,你的一千个兄弟。”
“再说一遍,如果能打赢恩琴,一千只是数字。战场上稍加犹豫就会败北,这是一道非常简单的算术题。如果我舍不得这一千人的牺牲,纵容恩琴继续发展实力,那么接下来就是万人的牺牲。”
面对王参议的质问,伊万诺夫笑而不语。他只是捂着嘴咯咯发笑,最后笑得连肩胛骨都抖动起来。
“老虎,我现在可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了。你想让你带来的这些人都安然无恙的回去,一起庆贺,一起拥抱,一起道兄弟情谊,但是作为一个资深的战争贩子,我建议你不要有这种天真而幼稚的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
“是啊,人道主义,欧洲社会用来掩盖残酷事实的幌子,好像人道了就可以避免一切灾祸似的。老虎,相遇就是缘,我给你教三条原则吧,这三条原则在什么战场上都是管用的。”
说罢,伊万诺夫绕过篝火走向前,他看着帐篷上跳动的黑影轻松道:
“第一,战场不讲情谊,人就是炮火,时间就是筹码;第二,利益当头,两害相冲取其轻;第三,不要站队,不要依附。你是个很重情谊的人,所以当下不要谈建功立业,就想想那些北洋军的未来。他们是否因为你错误的决策而卷入错误的命运?他们能活着回去吗?”
沉默,又是沉默,篝火扰乱了道德,理智,判断,而黑影还在晃动。是啊,这些北洋军为什么会来这,不就是因为他说要劫这八千万的军火,才随着他来的吗?现在要是回去了,他们面临的是什么,处分,还是死亡?事已至此,他有什么资本和胆量可以一无所获的回去呢?
篝火边,年轻的王参议生平体会到了命运不可违抗的残酷与严寒,他为此感到悲伤迷茫,而伊万诺夫早已习以为常。
黎明静悄悄,天空懵懵懂懂泛鱼肚白。不知过去了多久,耷拉着眼皮的张小顺发现王参议回来了,而他身后还有一大批苏俄人马。张小顺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却被王参议直接打断:
“这是一道军令!限定半小时内把驴车和马车的军火全部装载在苏俄的卡车上,除却必要的运输人员外,其他的人全部留下同我参战!”
“耀哥儿,你没说我们要留下来打仗啊!这外蒙不是早都不归中国管了,怎么还……”
张小顺嘟囔道,但他发现这王参议黑着脸,全然没了往日兄弟哥们间的嘻嘻哈哈。
“别叫我耀哥儿,叫我王参议!你说不管就不管了?外蒙之前被割出去了,以后还要堂堂正正收回来。无论找什么理由,现在这仗,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给我打!”
军令如山,这些北洋军不敢违背命令,规规矩矩在限定的时间装载好了军火。“吭嗤嗤——”车的引擎刚开动,恩琴的部队在片刻功夫就发生了骚动。他们发现有车列在运输军火,也发现了步步逼近的苏俄远东团。滚滚尘烟中,大批骑兵冲过来了,一时间炮火连天。
“快撤!车都开足马力往外撤!”
王参议声嘶力竭朝着车列大吼,他拿着枪朝天开了几下,跨身上了那匹黑马,而一旁骑着白马的伊万诺夫扔给了他一把镶嵌着松绿宝石的蒙古大弯刀。
“送你的,这可是蒙古可汗的大弯刀,是我的战利品之一。好好享受白刃战,这才第一轮,接下来还要好几天。”
“你疯了!那里都是骑兵,你要白刃战?”
王参议不可置信地朝伊万诺夫大喊,他又一次被这怪人惊到了。
“虽然工业革命叫时代前行,但草原有它自己的生存法则。”
“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怎么的,等子弹打过来——”
“哈哈,家猫受惊是会炸毛,你头发都吓得竖起来了。”
伊万诺夫解下自己的白色围巾收好,他一副饕餮恶劣的神情,俨然是要上战场的成吉思汗。王参议还想说些什么,伊万诺夫却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嘘,太聒噪了。若是恐惧就对着太阳祈祷吧,长生天会保佑你的。”
王参议愣了一下,伊万诺夫笑着抽了马一鞭子,头也不回朝着骑兵阵列冲去。战鼓擂动,硝烟起来了,冲锋的号角叫王参议回过了神。
“伊万诺夫,你妈了个巴子的!”
王参议狠狠瞪了伊万诺夫的身影一眼,咒骂了几句,也追随他的白马冲入尘土。
朝阳出来了,朝阳,蓬勃的朝阳,象征着英武和阳刚,还有希望。光辉的朝阳洒满色柔草场,喇嘛庙的经幡飘扬依旧,愿这成吉思汗的子民与天同高,与天同齐,与天同福。
如果战争真像诗歌里说的那么浪漫就好了,不会有死亡,不会有牺牲,只会有赞歌,但这怎么可能呢?人在出发的时候总是蔑视弱者,幻想自己高歌凯旋,从不会把自己归为失败者行列,直到结果落定才追悔莫及。千百年过去了,成吉思汗的子孙们还是不会吸取教训。那就祝愿战场上的每个人都是成吉思汗,不要做祭祀品或俘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