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是一幅一米高五米长的巨幅墨画,墨画用西洋画和日本画的结合技法描绘了大雨过后野蛮清爽的场景:羊群,牛群,马群屹立在风中,沿着丘陵盘旋而上,它们毛色飘逸,和这天地化为一体。纵得远处雷声轰鸣,烈马崩腾,万物却依旧有悠然惺忪待醒的空当做自己的旧梦。
又是一个冬天,屋外苦寒凋零,但屋内却因这画景而有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清凉地。画廊里,一个身着西洋正装三件套的男子对这些画啧啧称奇。他环视了一周,看见角落里有一个满身都是墨汁与汗水的人在画老虎——他显然是这些画的创作者。男子走过去对画匠道:
“这作画风格令我眼熟,你可是关东画派?”
画匠抬起头,他终于发现有看客来了。他作画忘我,男子的打断着实令他不畅快,但他还是礼貌地站起了身回复说自己作画不属于关东画派。男子问画匠这些绘画技法是哪里学的,可否有研究过中国王一亭和林风眠的画,画匠摇头否认,说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一直都在“闭门造车”,只是近些时日暂时栖身于这画院找块僻静地方作画罢了。男子问可否有人买他的画,画匠说未曾有人买他的画,而且他现在只靠着杂志插画稿费生活,估计很快在这画院也待不下去。
“那实属可惜,我爱好画,却见如此英才未得赏识,真令人痛心。”
男子从怀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画匠,画匠道谢收了,接着继续专心作画,而男子也不再叨扰画匠,交完名片后转身离去。过了一阵,还没等画匠画几笔,一个小工就拿着一张支票急急忙忙跑过来了。
“老师,有阔手人买你的画了,就是那幅草原,还连带有几幅山水画!”
“那让他买去就是了,等画院抽完成,再把剩下的钱给我吧。”
画匠心里愁苦着老虎的眼睛怎么画都没有门道,但小工却纠缠着他不放手。
“老师,您先别画了,您看看这支票!”
画匠无奈,只能放下画笔扫了一眼支票,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两千日元!
大正时代的两千日元是什么概念?那时日元还没有经历疯狂的通货膨胀,与白银的汇率基本持平。往大了说,那时候东京都涉谷一百平米的土地每平四十六日元,往小了说,公务员一个月工资才五十日元。十公斤的大米一日元十九钱,从东京到上海的轮渡二十日元……两千日元,能买一辆当时最先进的交通工具自行车,这对画匠而言可真是一笔巨款,够他在东京活好些时间了!
晚上,收拾好东西的画匠照旧独自离开画院,但他的心情和之前那么多日子截然不同。画院抽完成还约莫剩一千五百日元,握着那些钱,画匠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全东京最快乐最富有的人。虽然供给杂志社的稿子还是得画,但他今晚可不用像以前那样憋在屋子里吃便宜的纳豆了。
画匠决定外出犒劳自己一顿。
冬天,画院附近的居酒屋灯火通明,四周多是寻欢作乐的美院学生,或是顺带来画院附近散步的年轻情侣。画匠兴冲冲走进居酒屋,他避了喧嚣的人群择一处安静的角落,向老板娘点了一碗鳗鱼饭,小碟烧鸡串,还有一小杯梅子汁。
东西上齐了,画匠把食物依次摆好,而后拿出了自己近日新买的一卷画册,虔诚闭眼合掌感谢老天今日给他带来的丰盛。煤气炉子烧了,居酒屋有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在拨三味线。细长琴杆,方形音箱,津轻三味线嘈嘈切切拨动着,沧桑凉薄的女声上下起伏。兴许是因为这演奏,来居酒屋的人愈来愈多,一会的功夫就挤满了人。
“介意我坐你对面吗?”
三味线声中,画匠睁开眼,他看见下午遇到的那位西装男子站在他身边笑。他端着的漆盘里也放着一碗鳗鱼饭,一碟烧鸡串,但他没要梅子汁。
男子拿了一瓶画着樱花的黑瓶清酒。
“无意打扰,但我没地方坐了,似乎只能坐你对面。”
“请坐吧。”
男子大大方方入座了,而画匠觉得异常不自在。画匠一日内基本不说话,专注作画的时候可以连续一周不和人说一个字,吃饭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找块地方安安静静吃。他特别不擅长应付陌生人,有陌生人坐对面就会分外难受,所以他现在格外不想和男子说话。
“你似乎不爱说话。”
“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抱歉。”
“也是,像你这样画画的,大多都厌恶被人叨扰,毕竟心神都分在作画上了。”
尴尬的气氛中,画匠僵持着拿起筷子,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和男子对谈,但男子却显得很随意自在,好像与画匠认识很久似的。
“来谈谈画吧。”
画匠一个劲扒拉鳗鱼饭,男子从容不迫侃侃而谈。他好像对美术格外感兴趣,而且造诣颇深。片刻的功夫,男子从浮世绘的铃木春信,鸟居清长,歌川广重聊到西洋画的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琪罗,然后又谈到中国的顾恺之,张择端,赵孟頫。
“你的画很明显是浮世绘训练出身,加了西洋画的技法,不过又和当下市面上的日本画与众不同。也许乍一看你的画很柔,但我却一眼就看到了力量——你是一个柔情且决绝的人。”
画匠根本不想说话,他现在只想赶紧吃完东西走人,但男子却像是很了解他似的,逐笔逐画地分析他这个人的性格,仿佛透过那画就可以把他看得精光。然而听着听着,画匠发现这男子说的好像还真有点理——比如他做事和作画的时候确实都很容易钻细节方面的牛角尖,又或者在画石头的时候喜欢刻意夸张地表现出棱角……所以最后,寡言少语的画匠还真和这男子攀谈了起来。
“看,我说吧,从画里是能窥见一个人的本性。”
男子怡然自得倒了一杯清酒,又给画匠倒了一杯。画匠婉拒了,说自己不爱喝酒,但男子却很执着,说所谈正酣,若是不喝酒便扫了这兴致。画匠挡不过,只能喝了一杯,一口下去,酒精冲喉咙。男子又点了烟,问画匠要不要来一根,画匠坚决摇头,说“家里的猫不喜欢他抽烟”。
“你家养猫吗?猫那种生物,性情古怪,阴阳不定。”
男子莞尔一笑,抽了口烟吞云吐雾,
“总之,难伺候得很。”
“还好吧,猫其实挺腻人的。”
接着男子又给画匠倒了酒,一杯接一杯。转眼间黑瓶樱花都快空了,画匠还像没事人似的好生端坐在对面。
“看不出来,你酒量怎么这么好?喝不醉说明活得太清醒,这可不是件好事,尤其对你这种绘画天才而言。”
“我不是天才,我画了很多才勉强成现在这样。我之前确实见过一个绘画天才,是一个蒙古牧民女孩子,没受过正统训练,日常也没机会练习,但有极强的天赋。”
“看来你去过蒙古,来谈谈怎么样?”
鉴于之前赫定的教训,画匠现在对陌生人的套话格外提防。他听这男子问起蒙古的事就直截了当拒绝了对方,然后说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他要离开了。
“不谈也罢,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画的。”
男子没有对画匠继续纠缠“蒙古”的话题。
“你的画?”
“你手里拿着我新出的画册。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画匠看了一眼画册的作者名字,上面写着“伊势月”三个字。
“我都买你画了,你居然还没记得我名姓,真伤人心啊。作为赔偿,这下你可要抽一支烟了。”
伊势月送给画匠一盒烟,画匠接了,揣进了衣兜里,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家里的猫真不喜欢我抽烟,请别为难我了。”
“你会喜欢抽烟的。”伊势月看着画匠自顾自笑道,“我画画的时候总是需要一些排解,要么喝酒,要么抽烟,要么和人睡觉。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就会有很多灵感。”
“我不喜欢抽烟。”
画匠对伊势月重复了一遍。
“不要掩饰。我刚刚朝你脸上喷烟雾的时候,你完全没有一点反感。”
画匠觉得伊势月语气非常冒犯,他有些心生不悦。
“把烟雾往别人脸上喷,这很无礼貌。”
“习惯就好,在中国的烟馆子里,大家都在互相朝着对方的脸喷烟。我去过中国不少地方,毕竟画画只是我的副业,我的正业是西伯利亚驻军参谋部武官。再过几天我就要去那里和苏军打仗了。说起来,你听过伊万诺夫这个人吗?”
三味线戛然而止,悲怆的女声延长了一个小调,似乎在刻意强调着什么。
“没有。”
“伊万诺夫是个兴红人物,谁用武士刀斩了他的首级,谁就能得到天皇表彰,虽然我还未曾与他谋面,但杀死他的必须是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我所言说的可句句事关日本的国家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