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不会走。去年我拜了黄金荣先生为“老头子”,现是他的门生。蒋某一直追随孙文先生为国之光复大计四下奔走,前些日子孙文先生离粤来沪,蒋某遂前来。所以琼先生是——”
“蒋先生,我还有事,就恕不奉陪了。”
走吧,走吧,假装体面,假装知足。蒋中正语气依旧嘲讽,琼先生没有回话,他对蒋中正点头行礼后走进了厅内。厅门开了,琼先生进去一看,上海青帮时任三巨头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人都在,他进门行礼,黄杜张三人复行礼。入座后黄金荣招呼了几个窑姐儿,让她们围坐在琼先生身边,又让她们给琼先生也烧了烟。黄金荣抽烟,并不正眼看琼先生,倒是先给杜月笙和张啸林讲了一件事:
“前些日子有个戏子,叫露兰春,我对其一见倾心,但碰巧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大儿子卢筱嘉也爱听露兰春的戏。他曾送去一枚钻戒,约定戏散后同露兰春度良宵,却被她拒绝了。卢筱嘉记恨在心,就在有次露兰春唱戏的时候喝倒彩。我当时正坐在正厅包厢里看戏,见状暴跳如雷,马上派人过去给了卢筱嘉两个大嘴巴,这下梁子就结了。过了几天卢府的打手拿着枪,抵着脑袋就把我架走。”
“最后怎么办的?”
“亏得一条会作揖的洋哈巴狗,他左右逢源,他把原先中榜的人偷换了,狸猫换太子,才子换文盲,最后把卢永祥的文盲儿子弄到哈佛去读历史了。那小赤佬连秦始皇都能算作唐朝的,李自成都能算成民国的,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美国公派留学生。”
黄金荣仰天发笑,老迈的皮皱作一团,他指着琼先生摇头,琼先生低下身来赔笑。黄金荣抽了一口烟,烟灭了,他抬起手来要掸烟灰,琼先生连忙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去接黄金荣的烟灰。烫手的烟灰落在琼先生手心里,琼先生大气都不出,黄金荣颇为满意地点头,由此杜月笙与张啸林便大概知道了其中意思。
债台累累的琼先生是来借钱的。
“借几多钱,要作何用?”
“回黄先生,杜先生,张先生,当下琼某人乃草芥,只是个区区学堂讲师,然而我心存志远,意欲借十万白银作投资。若是发达,我必然念着这上海滩的好,也必然报答三位青帮的老师父。”
“抽烟吧,你个洋揩客,真真不死心呐。你来中国作甚的?”
“回黄师父,名义上我是被派来作学术研究的,私底下——”
“私底下投机倒把,想着往上爬?死洋人呐!臭不要脸,来吃中国的羹。”
“对,对,黄师父,您骂得太对了!我这死洋人,可不就是您的一条狗嘛!”
十万白银对黄金荣而言只不过是些毛毛雨,但他不想爽快地给琼先生。他啐了一口吐沫,让那窑姐儿让了烟锅子,琼先生婉拒说自己素日不抽大烟,而黄金荣却笑说“上海青帮的规矩就是得抽这东西”。琼先生心一横,拿了那烟锅子就抽了,还喝了几口他们给的烟膏汤子。在这之后黄杜张三人才松口,和琼先生谈了当下上海地下交易的几些事项,大抵是围绕三鑫公司下的大烟贸易和卖窑姐儿的皮肉生意。
“投资有风险,掂量清楚再说话。”
最后几人达成了交易,青帮只能借给琼先生十万,而且这十万是高利贷,如果还不上,轻则让打手割了他的耳朵,挖了他的眼睛,断了他的手脚;重则取人命一条。
黄金荣警告琼先生,此后四人全程笑语。琼先生谈完后戴着墨镜和帽子走了出去,最后出门进了一辆轿车——他进了轿车,整个人都在冒冷汗。司机见状不对,立即把车开到医院。医生给琼先生洗了洗胃,接着又是喷鼻……在诸多流程结束后,琼先生整个人都苍白瘫软。
医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琼先生这样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尤其是大烟这种东西,无论是烟雾还是液体,成瘾性都非常高。而且您每次都来医院这样折腾,迟早要把自己的身体搞垮的。医药费何时结清?”
“能再匀些时间吗?”
“你再拖欠,我们就只好谢客了。”
谢客,多好的表述,都是生意场的人,自然也就没有病患与生命。琼先生浑身发冷,一直在颤抖。他试着写赊账的单子,但连笔都握不稳。他现在没办法集中精神,眼泪和鼻涕全然失控。医生给了纸巾,警告他说这就是大烟的副作用,再这样下去,只会愈演愈烈。琼先生低下头落魄地笑几声,那神情先是悲伤,而后不甘,最后愤懑。
“我口袋里一个子没有,谁都看不起我。美国的圈子我挤不进去,日本人朝我泼冷水,我想发迹,就要遵循这些人的规矩,和他们为伍。他们叫我抽那烟锅子,我就得抽!他们喜欢什么,我就得琢磨什么!我,难道甘于平凡吗?我,难道能就这么妥协么!”
琼先生对医生说了好长一段话,他变得异常亢奋,一遍一遍强调着,像是站在台上讲话的疯子领袖一样,而台下都是需要他煽动情绪的听众。突然间,琼先生又开始变得无比低落,他坐在床边低头用手蒙着脸,不知在感慨什么。
“医生,听我讲,我在这里没有一个熟人,你再不听我诉说,我就要疯魔了。我先前投资失败了……我东挪西凑借了十万,自作聪明投了出口去日本的米面,而今赔得一个铜板都没有。我向青帮借钱,也刚够弥补亏空。我将要被挖掉眼睛,割掉耳朵,打断手脚,死在中国……”
“您去休息吧,醒来的时候看看书报静心。”
医生拿起一份新出的泰晤士报纸,叫护士把琼先生带去病房,琼先生把医生递过来的报纸揣进怀里。护士安顿好琼先生就走了,琼先生蜷缩在病床上,伸手拉了电话听筒,但电话里只有“嘟嘟嘟”的忙音。他挂断电话,闭上眼睛。
Smoke, cigarettes, guns, blood, power, crowns, filth. Why don’t you answer my question?
琼先生看见一双空洞的绿眼睛凝视着他,那绿色的空虚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好像是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洞,让人感到恐惧和绝望,却又充满哀伤和绝望。恶心作呕的回忆冲向脑海,仿佛是收到了神谕指引,琼先生颤颤巍巍打开了那份泰晤士报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近日日本气候异常”。琼先生脑子嗡嗡响,他仿佛身处一处看不见底的深渊,但是脑海里却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流动。一团火焰正在燃烧,大烟的残余在琼先生的血液里流淌,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了。他感到自己好像已经到了东京,好像要把一切全都抓住了。
“轰隆——!轰隆——!”
上海天空闪过一道道雷电团簇,琼先生闭上眼,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一场大地震,东京被震毁了,于是在月亮的照耀下,无数的金子从缝隙里涌出来。
去吧,去吧,月亮还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