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乱说话,我未想到你画画之刻苦。是呀,哪有什么天降馅饼嗟来之食。”
王教官面带惭愧,他捂脸,画匠直笑,他把王教官的手拉下来,还说王教官傻。而后,两人顺着永庆坊的街往前走,一直走到前面洋人开的百货大楼。那楼好几层高,外面还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子。两人逛东逛西,买了些碗碟杯子,买了些床单被子。逛着逛着,画匠问王教官“家里还需要什么”,而王教官听到“家”这个词后恍惚愣神。
家?他们现在是在组建自己的家吗?
王教官难以置信地盯着画匠看了好一会,最后才反应过来——是啊,他们是在组建自己的家,只有他们两个,彻底属于他们两个的家。红尘人世近三十载,宦海沉浮,漂泊伶仃,大起大落生离死别都走了一遭,如今他们也有家了,这真的想都不敢想!
“家里还需要些什么?”
“我俩的照片!”王教官脱口而出,“我想和你一起去拍照,我们可以把照片摆在家里!我还想——还想和你做很多事!”
“好呀,以后我们可以去拍照,你想要的,想做的,都可以,不过来日方长,先把必须品买了,找好住处后叫车夫送去要紧。”
“我不要!我今天一定要买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因为这才能证明我和你有家!我想了好久,做梦都在想——不是那种空旷冰冷的房子,而是一个小小的住处!这才是我们的家呀!”
“但是太琐碎太沉重的纪念品,暂时也不好带,我们也没空去拍照了。说起纪念意义,要去买戒指吗?这戒指我一定要买,买不起金银,铜陶的也好。”
王教官真是要高兴疯了,他简直巴不得拉着画匠在街上转起圈来!然而等那天买好必须品,去首饰楼的时候已经到晚上了。他站在亮堂的首饰柜台前左看右看,这个嫌贵,那个也嫌贵。他想到今后的生活开销,便不由得招手道:
“不买了,不买了。”
“买吧,买吧。”
钱说花就花出去了,王教官心疼的直吸气,画匠硬买了一对男款的银戒指。银戒指上面干干净净,什么花纹装饰都没有。出了百货商店,画匠把自己的戒指收进口袋,而王教官当场就戴上了,还说这辈子都不取。
“你其实可以不用戴的,否则到时候出门惹路人非议,去黄埔也惹得人过问。”
“问就问,要是问我是否婚配,我就说是,反正不取,除非我死了。”
“说起戒指,你还记得这个吗?”
画匠把自己脖子上戴的木头老虎符拿出来笑问——自大地震后他就一直戴着,再也没取过。
“你怎么还戴着那个小玩意呢,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
“这就是我的戒指,我也不会取,除非我死了。”
画匠把木头老虎符收回衣服里面,指着街头一处巨型广告牌问王教官想不想去看马戏,否则以后去了黄埔所在的长洲岛就不甚方便。王教官抬头一看,夜幕中灯火璀璨,广告牌上的飞禽走兽闪闪发亮——那是俄国依锡加马戏团在广州游园会的广告,
“不惜重资,聘用欧洲技士六十余人,训练熟马二十余头,并骆驼等兽,及空中飞行大王,举行种种技术”,呼吁“诸君欲一新眼界,请速来,一亲方知言之不谬也。”
王教官当时念那广告词,嬉笑说这好个一亲方知言之不谬,然而等他与画匠去了,才知道这广告词并非海口。
“观众老爷们,您赏个脸吧!”
夜晚的游园会的确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观众趋之若鹜,戏舞台,那驯兽师技若神功,惊若天人,一匹铃铛小马钻火圈,叫人倒吸一口气,待它毫发无伤飞驰而过又是连连喝彩鼓掌;见猴子排成一对水中捞月,但未曾想到真从水中捞出一个金灿灿的月亮;再见黑熊踩单车,那么笨重的身子居然没掀翻跷跷板,憨态可掬的样子令人怜爱。看罢了马戏,两人连连感慨,然而那游园会还有套圈,打靶,扎气球,捞金鱼,划小船,走迷宫,画匠拉着王教官挨个玩了个遍。王教官真不愧是军队出身,打靶扎气球一来一个准,给画匠赢了好些奖励,把摊主急得直叫,把孩童闹得直哭。玩到最后哭闹的孩童越来越多,画匠也不好意思,就把赢的奖品都分给了周遭的孩子们。
“你把玩具都赢了,惹得遍地孩子哭。”
画匠边走边埋怨王教官,而王教官说那些小孩太过业余水平不行,但他是专业的。
“你总不能把自己也算成小孩吧!”
画匠哭笑不得,但王教官狡黠一笑,说今天他们两个做小孩也无妨。走着走着,两人到了游园会的迷宫——迷宫是洋人们用高大的灌木墙围成的,似乎仿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布置,做的扑朔迷离,再加上夜色迷离,更是灯影交错。王教官说要和画匠比赛走迷宫,画匠本来在犹豫,但王教官一会就没影了,他也只能跟着追进去。画匠左转右转,连连碰了好几个死胡同,而他又听见不远处王教官的声音——
“爱丽丝,你的猫为什么那样咧着嘴笑?”
“你在哪?不要捉弄我了!”
画匠被迷宫绕得头晕目眩,再加上晚上他的视力不甚好,怎么也找不到人影。
“我何曾捉弄你呢,爱丽丝,你坠入了虚有其表的兔子洞,你幻想其中,你孤身一人。来追寻我,我带你出去。等你追上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笑声与回答在黑暗中若即若离,若有若无。画匠时而看见了一个幽灵般的影子,但等他跑过去,又是死胡同。虚妄梦想,泡沫乐园,魔幻土地,如痴人生……黑暗的浪潮中,画匠感到心悸,他奋力向前跑,向前追,但最后仍是镜花水月,一无所获。画匠跑得精疲力竭,他甚至产生了慌张恐惧,因为他怎么都出不了迷宫。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追着影子跑的时候,他的手突然被攥住,然后被一种强大不可抗的力量拉出了绝境死路。
“猜猜我是谁?”
画匠的眼睛被蒙住了,他感觉到了戒指的冰凉,还有耳畔熟悉的声音——还能是谁?那是他疯狂的情人呀!他们必须跑,一辈子都不停歇……
“张嘴,尝尝这个。”
一块东西塞过来,画匠张嘴咬了一口,他尝到了一块甜甜的点心。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惊响窜上夜幕,彩色的流光划破黑暗,那盛大的花儿在空中交错着,绽放着——
光明!永恒的,美丽的光明!一簇又一簇烟火燃烧着,五颜六色镶嵌在一起闪闪发光,让黑夜成了光明的海洋,最后化作四散的流水瀑布,一段一段点亮未知的路。
“这是——”
是烟火!画匠被这烟火惊异了,他急忙转身,却看见王教官。烟火映衬着他们,就像十几年前他们两个在东京。他们爬上屋顶,光明就像如今灿烂耀眼。画匠看着王教官被光雕琢出的轮廓,就像当时小画匠看着王世子那般。
“你知道驴打滚吗?这就是驴打滚——游园会上有卖的。”王教官拿出游园会节目单,对画匠笑道,“我算了好久,刚好赶着烟花升起的点把你引到这里来。当时我们也在看烟花,还说要去北京呢。你说,北京在哪?”
北京在哪?北京就在对岸,有一天他们要跨过这山海,好好地回北京去,到时候他们要吃驴打滚,还有还要吃艾窝窝,豌豆黄,杏仁豆腐,沙琪玛,糖葫芦……他们还要去后海荡舟,去香山看红叶,还要去那厂甸庙会,到时候,好吃的,好玩的,他们都要来个遍。
北京在哪?不,北京就在这。直到现在,他们才明白“梦里的北京”不是北京,而是“家”和“光明”的意指,只要他们在一起,他们就在北京,只要他们在一起,北京就在这,此时此刻
“你看,光都映在你的身上了,你简直就像燃烧的火一样。”
画匠揉了揉眼睛,他觉得这烟火光明迸射到了他的瞳孔,让他莫名其妙想要流泪。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像燃烧的火?”
王教官笑,他凑过去,吻了画匠。画匠趁着黑暗和王教官牵着手跑出了游园会。他们跑,一路跑,不顾及旁人,不顾及世俗,不顾及阻碍,冲上楼梯,冲进房门。
“轰隆——!”
烟火依然在绽放,广州的烟火就像不曾停歇似的。在这夜色的星星光明里,他们亲呀吻呀推呀倒呀抚摸呀脱呀做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距离,忘记了隔阂,忘记了束缚……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停下,天塌下来也不能把他们从温柔乡里拉出来,情欲和依恋的爆发比炮火更甚,要推着他们去流浪,去天涯海角,世界尽头,去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们亲吻着。
“我也爱你……我可能早就爱上你了……只是我一直糊涂……”
“那也无妨。这一次怎么轮到你流泪了?”
王教官笑,又一次俯下身去。
糊涂吧,昏头吧,此时此刻的生命俨然不能被定义,它忽轻,忽重,忽明,忽暗。这次就把夏目漱石的月亮忘了吧,一齐齐奔向热烈融化灿烂,好像他们从未存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