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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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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达到目的就任凭他去做吧,反正他清楚要做什么。”

离东三省千里之遥,济南大明湖畔春光明媚,直到走的时候,嘉龙才发现自己对这里有如此深厚的依恋情感。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这就是济南大明湖。大明湖春日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间啊,站在湖畔吹风,听莺歌燕语,才是真正的“活着”。大好春色,他应当去散步,应当去游览,或者索性学那些不怕春水凉的孩童进湖里畅快游几遭……

可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还没好好看大明湖几眼,就要与它分别了。

“再见了,大明湖!”

嘉龙拢起手掌朝远处呼喊,对山东与大明湖彻底作别。

第二次北伐战,嘉龙基本是在山东留了满满三年,真是把鲁地的每一处地方都亲自走过来了。山东粗粝的土地化作他的手掌,每一处起伏都成了他手心被枪杆磨出的茧子。炮火纷飞,他这个粤地伢子的一路成长,北方话也彻底说顺溜了。山东老百姓热情好客,宽厚老实,打军阀的北伐队伍每走一处都能受到拥戴,而他这个漂泊在外的年轻后生更是被人照顾。像什么拿出自家藏面给北伐军烙饼、拉着驴车给队伍送水就不消说了。嘉龙印象最深的就是当时寒冬腊月打完一个村,他那破衣服被一个姥姥看见了,硬是扯了自家干净被面子给他缝了件新的,还给他用红纸包了几文钱。

在外头打仗的,没爹没娘,死活都不管,但这姥姥就是能把他这个游子当亲生孩子。土瓦房里墙面掉,米缸没几粒米,完好的碗也没几个,但这姥姥就是能把家里唯剩的被面扯下来给他做衣服,还能把自己攒的几个钱给他当红包。军阀混战把多少老百姓搞得家破人亡?嘉龙不知这姥姥的儿女都去了何方,也不知为何她一定要独自苦苦留守在这村落。

队伍走的时候,姥姥艰难地迈着小脚,拄着拐杖一路抹眼泪送他。

“走好啊,要活着啊!”

“我会好好活着,以后我们就安生了!”

嘉龙当时对那姥姥发誓,还说等仗打赢后就来看她,可如今仗打赢了,他却要和山东彻底分别了。

北伐军的最后一站是济南。

站在济南大明湖畔,嘉龙原先还想在鲁地多留一阵时日,或者索性不走了,可谁曾想到蒋中正发起的内斗是如此剧烈。当时二次北伐尚未完全安定山东等地,南京政府便下令在鲁北伐军撤退回宁,粤系军将被大批清查,罢官的罢官,进牢的进牢,还有好些人如刘青海下场,不是被暗杀,就是被冤死。待到第二次北伐结束,蒋中正开始借机大肆搞党竞,抛却国家安危而不顾,一昧宣扬个人政府主义,并与汪精卫相继背叛革命实行“清党”与“分共”。由此一来,国民党由工人、农民、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的革命联盟,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代表地主、买办资产阶级利益的政党,而其内部宁、汉、沪、桂、粤等派系不断进行明争暗斗更是掀起了国内大混乱。

自得闻刘青海死,嘉龙深感大事不妙。他担心老王受到牵连,也担心画匠和晓梅的安危,遂不顾舟车劳顿赶忙从鲁地一路跑回了广州。

“现在情况如此,何不另做打算?”

去完家里,嘉龙去了张小顺所在地,把一切知会了。嘉龙劝张小顺也离开广州,可张小顺却说他在粤集团军已是百般责任在身,不说别的,就单为了那些千百个拿不到军晌的兵也必须随廖广智驻留广州。

“嘉龙,我知你是好心,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王大哥只是教官,自然可以带着家里人走,而我不行。你归属南京政府,我归属广州政府,若以后我们被宁粤党竞推着成战场敌人,我发誓定不会向你开枪。如今外敌危急,可中国人却要打中国人,这岂不滑稽?”

办公室里张小顺对嘉龙苦笑,嘉龙也无奈,只能对张小顺说声“珍重”。但在他准备要离去的时候,张小顺却问他可否会途径苏州,嘉龙说他就是要先去苏州驻军的,张小顺遂拿出些钱票,又拿了一小盒子,说想拜托他回去找一个叫“香雪”的姑娘。嘉龙打开那盒子,惊讶发现里面放着一枚精巧的结婚戒指。

“我无法从粤地脱身,这几年可能都回不去了。嘉龙,你若去苏州,就代我交给她吧。你说让她安心等着,我这辈子都是她的人。如果可以,你再去拙政园看看老朱他们。唉,我一直说要回苏州,可也没回去……”

“香雪我知道的!老朱他们也是,因为老王和美术老师反复说让我回苏浙后去看看他们,还交代我要买些东西。顺子哥,那我什么时候能吃到你和香雪的婚宴喜糖?”

“等中国和平些了,我们就风风光光在苏州摆宴席。嘉龙,届时请你当证婚人,请老朱当婚庆司仪,请老王和画家先生当座上客,如何?”

“一言为定啊,这喜糖我吃定了!话说香雪是一个怎样的人?”

嘉龙又有精神了,他可要好好打听下这八卦消遣。

“哦,香雪啊。那我要先问问你,嘉龙,当下你心目中觉得最美的地方是哪?”

“那还用说,山东济南大明湖啊,春天时候可靓了!那花开得烂漫,一丛一丛的,湖水清的呀,把我眼睛都看呆了。更别说那些鸳鸯,那些青柳条——”

“香雪比大明湖还靓哦。”张小顺得意道,“全苏州最漂亮的姑娘,我对她一见钟情。”

“哇!靓绝大明湖吗?”

分别和动荡的阴霾被“喜事”一扫而空,嘉龙去苏州时的心情可谓晴空万里。带着张小顺和老王等一众人的嘱托,他先精心去买了些东西,又顺着人指的路去了拙政园。

“好呀,真好呀!”

淅淅沥沥一番江南雨声,但在嘉龙觉得这雨是清甜。他身着军装踏过粉黛瓦墙青石板路,最后扣了大门。一着马褂戴圆帽的白发老人开门,见他愣了半晌,不言一语。

“请问这可是拙政园?老朱管家和香雪姑娘可在此?”

“王督统……您可回来了……小的朱彦生,等候您多时了啊!小的现在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清,但听您声音就知道您回来了……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您都不知道啊……”

老朱管家见嘉龙瞬时泪流满面,口口声声叫他“王督统”,嘉龙说他不是“王督统”,但老朱管家还是不改口,对着嘉龙又是行礼又是揖拜,忙不迭把他迎进拙政园。进去后又说是久别重逢,怕王督统忘了园子,说要重新介绍。

“王督统,您当时说拙政园何止胜甲吴下,简直是胜甲天下!”

胜甲吴下,胜甲天下?嘉龙不知老朱管家在说什么,因为当下拙政园一片狼藉。看那东堂,“秫香馆”黄杨木雕室被砸了,“涵青亭”下的耦荷被拔了,“芙蓉榭”被泼了漆,“缀云峰”也缺了好些石;再看中庭,“雪香云蔚亭”的梅被人砍了,“松风水阁”岁寒三友也被烧了,“小飞虹”断了,“听雨轩”芭蕉枯黄了;后看西园,“卅六鸳鸯馆”,“塔影亭”,“留听阁”全被砸抢一空,还有那“扇亭”,亭子里面苏东坡留的那词也没了,似乎是被人硬撕扯了去。

“拙政园……怎会这样……”

看那场景嘉龙错愕,他未曾想过这就是老王多次提到的拙政园,同时他发现老朱管家已经有些痴呆症状,似乎认不清路,也认不清人。走转了一路,老朱管家一直在看着拙政园流泪,多次哀求嘉龙必要留下来在拙政园住,还说他曾经办公休寝的玉兰堂一直锁着分毫未动,就等回来。

“王督统,自您走后,拙政园就被强盗毁了呀……那些强盗来拙政园,像八国联军似的,砸呀,烧呀……”

嘉龙最见不得老人受苦,见老朱管家如此他满口答应,说这几日必定留拙政园,还说要好好见见是哪些门路的强盗敢登堂入室。之后嘉龙又问“香雪”在哪,老朱管家支支吾吾说不清,无奈嘉龙只得把行李和礼当都暂时放园内后出门一路打听。约莫打听了好几个小时,嘉龙终于有了音信——有个卖菜的说香雪自王督统走后就出了拙政园,现今在山塘街的一家戏曲馆子里做事,似乎是被家里人硬逼着卖进去的。

“戏曲馆子?”

嘉龙心想到晓梅曾经唱戏的“广福楼”顿生凉意,他伞也顾不得打了,冒着雨跑到山塘街戏曲馆子前急切敲门。门开了,一浓妆艳抹的老鸨没好气地问嘉龙找谁,嘉龙说找“香雪”,老鸨让他交了钱上二楼。

“香雪,接客啦!有一军爷冒雨来找你,还是以前那样的,快些收拾好!”

老鸨朝上喊了一嗓子,嘉龙赶忙上楼。进了门,那卧房粉脂香艳,大红喜字高挂。窗外雨一直在下,而红蜡烛凄惨地燃烧着流泪。一女子背对着嘉龙,梳着头发病恹道:

“军爷,今日下雨,奴家身上作痛,等奴家休息片刻,梳妆打扮后再伺候您——”

“姐姐,你是香雪吗?我是代顺子哥,张小顺来找你的!你怎么在这?”

听闻声音,香雪把头转过,见嘉龙吓得叫出了声。她那时在发高烧,乍一看把嘉龙当成了王督统,险些要昏厥过去。嘉龙赶忙去扶了她,等缓了好些后,他拿出戒指盒子说明了来路,而那香雪就一只抱着戒指盒抽噎。

“他倒好,他一直在外面打仗,还说让我继续等?我怎么等?当时家里逼着我嫁人,我寻死觅活不嫁,结果被卖到了窑子里……我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他,他现在还叫我等?”

“你家里人怎么能狠心把你卖到这来——姐姐,我想办法把你赎出去吧!你快跟我走,我给顺子哥说,让他把你接过去,你呆在这会被折磨死的!”

嘉龙听香雪言说这些年的经历,听得心都要碎了。他起身要去找老鸨赎人,却被香雪惊恐地一把拉住——她那时一下清醒了,她一下就止住了眼泪,仿佛这些年来什么都没发生过。见嘉龙悲伤,她强忍着哭去笑,用欢愉的语气拉着他道:

“弟弟,你,你听姐姐给你讲……我会一直等顺子的,但是你出去后可千万要保密,不要给任何人,尤其是顺子说我当下的处境。我一直在瞒着他,骗他说依旧在拙政园里做丫鬟,老朱也帮我瞒着……若是顺子知道我在窑子里,他就不会来找我了!”

“可是……可是姐姐你是被家里逼着卖到这的,这不是你的错——”

“弟弟,姐姐求求你,对错已经无关紧要了,你把我送出去,我就只有死!我现在被那么多人糟蹋过,脏了身子,寻死都寻过好几回,全是想着顺子才活下来的。这辈子我也不渴求嫁给他了,就希望能和他再好好相见,就像当年一样……进了窑子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出去也没活路,照旧被人嫌隙,被人踩踏,所以姐姐求求你,姐姐给你跪下来——”

说罢,香雪就跪在了嘉龙面前,一直掉眼泪一直笑,说请他保密,还请他以后不要再来找她了。她拿出一个琵琶,笑对嘉龙道:

“瞧,弟弟,你瞧见了吗?这琵琶如今就是姐姐的活路。姐姐在这过得可好了,每日弹琵琶,引那些爷们扔钱给我,生活如意,不用受苦受累,比做丫鬟好。你快走吧!你也是交了钱上来的,却什么都没做,那姐姐弹一曲琵琶给你送别罢。”

琵琶声似雨声,那大明湖依旧是潋滟的,只是苏州的雨一直在下,没有停过。

“哗啦啦——”

戒指重重砸在誓言上,就像惊雷砸在地上;泪细细渗进谎言,就像刀渗进人的肉肤。雷光闪烁,外面淅淅沥沥的声响从未中断,就好像这苏州的雨,要碾碎谁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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