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辟开一条道,只见穿灰蓝军服的伊万诺夫踱步而来。他走到那关东军领头面前,用指尖划了一下那日本刺刀,而一条鲜血痕迹出现在白手套上。
“之前日本已经在皇姑屯炸死了一名苏俄外交官,如果现在爆发冲突伤及到我的安危,您觉得苏俄领导层会怎么做?”伊万诺夫伸出那带血的手指朝领头笑言,“虽然你们不大可能会伤到我,但不代表我在向上级汇报的时候不会这般言说。”
“可是——”
“快滚。”
春燕屏着呼吸看那伊万诺夫和关东军的动静,一番骚动后,那些关东军很快就撤退了,而人群也继续集结起来围观。圣索菲亚教堂前,这又是一场如同当年于广州般的杀人集会,但杀的不是中国人,而是苏俄人。
“现宣告以下几名苏联军士罪行:一、虐杀哈尔滨本地中国劳工六人,用刀,绳索将其折磨致死,残忍至极;二、奸污哈尔滨本地中国妇女四人,其中二人已有婚配,一人未嫁,一人为未成年孩童,轮流侵害,罪不容恕;三、违背军纪军规,违背共产国际信念与教导,败坏军风。以上,开除苏□□籍,远东集团军军籍,宣判死刑!”
接着,春燕见那几个被锁链绑了的苏俄人被带上台,几名持枪军士拿起长杆枪,而那些犯人用俄语朝伊万诺夫大喊:
“伊万诺夫,你疯了,我们是苏俄人,他们是中国人,我们不一样!这里是圣索菲亚教堂,是苏俄的随军教堂,是东正教教义最神圣的地方,你不能——”
面对那些囚徒的控诉,伊万诺夫冷笑踱步,走到那台前道:
“生而为人,毫无分别;豺狼禽兽,不分国籍;公理在上,悲天悯人;扬扬造神,无稽之谈。”
“伊万诺夫,你在教堂前这样做,是要下地狱的!”
见不能说动伊万诺夫,那些囚徒索性破口大骂,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还说要拉着伊万诺夫下地狱,烈焰焚烧,粉身碎骨。面对这些“下地狱”的诅咒,伊万诺夫神情轻松愉快,仿佛在谈论一场春日郊外野餐。
“我这样的人日后自是要下地狱,只是不是现在。”
一阵枪响过,圣索菲亚教堂砖瓦都被打了几处弹孔,而那血就喷溅在教堂门前。
“如上,若苏联军再有违反军纪军规者,一律判处死刑。”
这宣判书是由翻译全程用中文读的,这处刑是由中国人亲眼看的,这就像一场洋马戏。毕竟哈尔滨从沙俄到苏俄这么些年,俄国人处决了不少中国人,但还真没见过俄国人处决俄国人的。星星点点的血液中,一只獠牙尖厉,眼睛通红的棕熊直勾勾看着四周的黑暗,但他已经不是一个战争贩子了。十月的风暴掀起,人们高唱赞歌争先恐后奔向绞刑架,但是熊不会。熊站立在风雪中,他已然发现国家伟大光辉背后的血污,他开始抵抗那不由得人的浪潮……
春燕见那人群喧嚣,她见那伊万诺夫离去,可是当一切都离去后,那无妄的恐惧又一次将她吞灭。她僵住了,像被命运用子弹击穿了脑颅,她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似乎被樱小姐的死亡带走了。
可不是带走了吗?她的精神支撑全没了,全瓦解了,这世上再也没人惦记她,再也没人包容她。想到这些,她又被击破了,可是黑暗中,她仍然能看见了许多张脸——那些关东军的搜查兵并未离去,他们在静候着她,在等着那人群散去,在等着苏俄的审判结束。
起来,被诅咒烙印的人们,
起来,全世界饥饿的奴隶!
审判结束,苏俄的《国际歌》响起来了,人们觉得洋马戏无趣就又四散了,而关东军又围了上来。春燕吓得直往前跑,她推推搡搡,可是那红裙子实在是太显眼了,她就像绞刑架黑布上一抹亮眼的血,怎么都逃脱不掉人的注意。
“那个女人在那,快抓住她——!”
混乱里,关东军围剿上来了,而春燕的手一把被人拽住,她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低语:
“快去教堂祭台,我稍后与你汇合。”
伊万诺夫的声音冰凉却熟悉,春燕一下子冷静了。听从那声音指示,春燕不顾一切冲进教堂,直直跑向祭台,掀起那洁白的祭祀布钻到桌子底下,而外面依旧是杂乱的动静。她惴惴不安屏住呼吸等,过一会,她听见了一双军靴踩踏教堂木地板的声响,而后,她闻见了熏香蜡烛的气息——
“那女人进教堂了,快搜!”
关东军拿着刺刀进教堂了,他们见教堂空无一人,只有伊万诺夫站在祭台前拿着一串念珠在圣母像前祈祷: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无原罪之始胎,至圣无玷童贞玛利亚,我等为尔祈祷: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光明的孕育者,至圣至纯圣母玛利亚……”
这场面兴许是滑稽的,教堂外的一众人刚唱完《国际歌》,教堂内伊万诺夫就拿着那念珠吟诵《圣母玛利亚升天曲》。装神弄鬼了一会,伊万诺夫转身微笑,对那愣住的关东军们说他在超度刚被他下令枪毙的亡魂。
“我们以为阁下是不信神的。”
“无比空虚迷茫的时候,偶尔还是会信。”
“阁下可见一红衣女子,那是被通报的奸细。”
“红衣女子?怕不是把飘扬的苏联国旗当作红衣女子了吧。苏俄大使馆的国旗褪色了,今天去领了新的。”
伊万诺夫从军服斗篷里拿出一面赤红的苏联国旗扔给那些关东军,关东军面面相觑,也不好和伊万诺夫直接冲突,只能把国旗折叠好交还后悻悻离去,而那伊万诺夫也不回头张望,就自顾自焚香蜡。春燕一直在桌子底下不敢动弹,腿脚都麻得没有知觉。过了好一阵,那桌布终于被掀开了,伊万诺夫把春燕拉出来,但她完全站不稳,险些把桌子上的烛火打翻。春燕想说些什么,可未等她发话,伊万诺夫就拿出一把枪指了她的脑袋。
“三年不见,而今又相遇了。鉴于我刚才为你暂时改变了自己的无神论信仰,你现在还是对我老实交代情况为妙。”
他想杀了她吗?杀吧,反正她也活不下去了,
“你这三年都去做什么了,为何来哈尔滨,那些关东军又为何会搜查你?”
为什么要作答,反正樱也死了,活着也没什么盼头,不如就让他一枪杀了自己……
“你现在是否依旧是中共?如果是,那你是否需要申请苏俄领事馆庇护?”
为什么要问这些?要去哪里庇护,谁来庇护?
“请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将无法为您提供帮助。”
面对伊万诺夫的询问,春燕站在那一言不发。她想到了樱小姐的死,想到了自己的东躲西藏,想到了自己受到的迫害捕杀,想到了自己这三年受过的所有委屈。面对伊万诺夫,她应当硬气些,她应当像个成熟的中国革命工作者,以不卑不亢的态度,冷静地回答他,告诉他一切诉求——
然而,在这不恰当的时间里,面对伊万诺夫,春燕却像一个小姑娘似的掉了眼泪。她脑海中所有的只有混战和荒芜,只有废墟,只有被苍白无力的人生。她沉默着抽噎,渴盼伊万诺夫一枪了结她的痛苦。
“你在哈尔滨可否有去处?”
伊万诺夫拿着枪问她,她不回答,眼泪一滴滴掉在红裙子上。
“你接下来的计划打算是什么?”
她不回答,眼泪越掉越厉害。
“开枪吧,我实在不想活了……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春燕终于仰起泪眼看伊万诺夫,哽咽颤抖着将额头抵在他的枪口祈求他。
“好吧,如你所愿,小姑娘。”
“咔哒”一声,扳机扣动。她紧闭着眼等待子弹穿透她头颅,但却未等来那撕心裂肺的痛。她睁眼,见伊万诺夫拿着那枪像个孩子似的笑,还对她鼓掌,活像给人的生日宴会剪彩:
“哇哦,你现在死过一回了!恭喜你,你已经迎来新生!”
“可是你朝我扣动了扳机——”
“这是苏联做的儿童玩具□□啦,怎样,是不是很真?送你了,唬人还是很好使的。”
春燕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而伊万诺夫把那玩具枪给她,又拿出干净手帕擦掉她的眼泪笑道:
“走吧,随我去苏俄领事馆,自日本大肆派遣关东军后那里就对中共开了庇护,兴许有好些你的工作同志。”
“庇护?”
“难道没人告诉你吗,自皇姑屯事变后苏俄就和中共一条线了,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有一致的利益目标。我以为申请庇护就是你来哈尔滨的目的呢。先披上我的外套吧,你这红裙子太显眼了。”
伊万诺夫把外套披在春燕身上,可春燕又开始掉眼泪了,她泪流满面低下头抽噎:
“我不该穿这条红裙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何错之有?”
“因为就是这条红裙子把日本兵引来了……”
春燕无力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像死了似的,而那红裙子像棺椁上盖的布。
“这和红裙子没关系,我穿得死气沉沉,但即使这样日本人还是追着我不放手。你穿红裙子很漂亮,穿漂亮衣服总是令人开心。”
说罢,伊万诺夫拉起春燕的手,他轻快的迈着步子,同她一道走出了那死气沉沉的教堂,而他的语气也是快活的。
“春天来了,应当高兴些,不要胆怯,不要逃避,就这样去跳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