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天真是阴沉啊,云像发灰且无生机的铅,自“九一八事变”后,这铅就重重压在奉天城上,把底下的人世盖的无一丝光。春天尚且未曾真正到来,“一二八事变”的严冬又至,而关外本就是苦寂的地方,萧萧瑟瑟的东瀛风倒是刮得人心更冷了。
满洲国即将建立,溥仪即将登基。濠镜有几天没见到伊万诺夫,而张学良的大烟瘾也重了。
1932年二月,照例是飘零的雪与寒凉的月。濠镜的早上是一成不变的——被冻醒,冒着寒气起床,扔两块木炭烧炉子,烧些热水后灭炉子。深一脚浅一脚踏在雪窝里往前摸索,天不曾亮便到奉军营,去饭堂,大师傅问他吃什么,他总说“一碗汤面”。拿碗,下面,起勺,浇汤,端碗拿筷子,坐在桌子前一边吃饭一边思谋自己今日要完成哪些日程,完毕后去那间楼里走廊最末端的“参议办公室”。
这就是濠镜所习惯的生活。端着那一碗汤面,他从未有异议,从未有迟疑。这么多年了,身在东北的濠镜总是在早上吃一碗汤面,可就是在那天早上,他开始思念遥远记忆里的“肠粉”。他思念那惬意躺在碟中的粉面,思念那浇在上面的甜酱汁,思念那回荡在味蕾里的鲜香。思念着,“肠粉”的影子在脑海里融化了,一丝一线编织成了千里之外的广东。
那远离冰雪的热土,那悠悠荡荡的珠江,还有那码头边的号子和鱼腥味啊,记忆总是美化现实,岭南现在对濠镜而言就是“乌托邦式的寄托”。看着窗户结的冰棱子,濠镜觉得自己对“当下的关外”厌恶无比。不,这不是厌恶,这是愤怒,是对这里的“不抵抗”愤怒,对这里的“屈从”愤怒,对这里的“殖民者”和“皇帝”愤怒。
隐忍的愤怒,就像硬挺挺看那碗快要坨了的面,心想“不如就这样”。冻死吧,饿死吧,反正火烧不着,雪化不了,还不如做个怯懦的奴隶,蜷缩在屋内温暖的被窝里。留在关外,一天天累死累活的都在图什么呢?那么多情报破译了,困难再大也克服了,就连那养的鹰隼都能和风雪搏击,但当政者们一而再再而□□让,甚至到如今“不战而降”的地步。他还有留在关外的理由吗?
思来想去,濠镜把这种状态归为自己这个关内人“想家了”。汤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拿出布子擦,结果见一团模糊的身影向他走来,二话不说捡了一条板凳坐在他桌对面道:
“王秘书长,好久没见,这几天整嘛活计呢?”
戴上眼镜,濠镜见来的是幕僚阁专属通讯员周富贵。周富贵是奉天县海泡子村出身的后生,说话口音甚重,但交接了这么久濠镜也确实习惯了。周富贵喜笑颜开抱着好些蒸笼,神叨叨卖关子说猜猜里边是什么,濠镜摇头,周富贵蒸笼一摆大笑道:
“哎嘛!王秘书长,你这都猜不着,有一馆子来广州大师傅,那家伙,吃饭的人搁得老长,我寻思肯定做得好,就一蒸笼给您抄过来了。哎嘛,累的!您尝尝,趁热尝呀!”
也不等濠镜反应,周富贵率先把桌子当成了自家炕头。他拿筷子戳了个叉烧,三下五口就没了,而后吧唧着嘴对濠镜道:
“好味儿,就是太少,还不够咱塞牙缝的。”
“兴许是广东饮食讲究精,所以分量和关外便不能比了。”濠镜充满感激地夹了一块烧麦尝了尝,“你真的有心了!”
“害,跑一腿的事,客气啥?咱关外不兴客气!不过咱这边也不能兴讲究,您想想,万一早上正慢悠悠讲究呢,日本和苏联冷不丁抄起手哈咱一棒子,这不就坏菜了吗!”
周富贵那句“哈一棒子”让濠镜猛地被烧麦噎了一嗓子。“皇姑屯事变”,“九一八事变”“中东路事变”,接二连三的挫败令张学良情绪暴躁,对“事变”二字尤其忌讳得不行,导致奉军内部都不敢当着他的面提,只能用土话“哈一棒子”作暗语。日本棒子,苏联棒子,如今还有蒋先生的棒子。接二连三的棒子哈过来,别说张学良,濠镜现在听得脑袋里都嗡嗡作响。
“少帅自让关东军哈了一棒子后就打蔫儿。”
“少帅呢?我近几日一直在外,没有回本营,也没有见少帅。”
“日本人要整‘满洲国’,少帅心态一整个崩了,天天搁炕头上抽大烟膏子,那答糊样儿和当时大帅死的时候差不多。”
“少帅不是在戒吗?”
“戒啥玩意,少帅真是一锅造完又一锅,造得可带劲了,我们都不敢劝的。”
张学良抽大烟膏子成瘾并不是秘密,但“戒而复吸”是濠镜没想到的。早在王参议还在的那个时代,颇有阔少作派的小六子就是知名大烟枪,但好歹还能有所收敛。然而自从张作霖于皇姑屯被炸死后,张学良就沉迷抽大烟麻痹身心,俨然是成瘾。众人多次劝张学良“要保障身体以大局为重”,张学良信誓旦旦保证,也似乎戒烟成功,但没想到现在东北沦落后却变本加厉了。
“少帅多久没来本营了?”
“将近三十天。”
三十天,三十个月,再拖下去说不上是三十年。明朝万历皇帝朱翊钧痴迷炼丹三十年不上朝,东北可真不能再来一个抽着大烟的“张翊钧”。王濠镜匆忙起身要往食堂外赶,而周富贵拉住他衣袖道:
“王秘书长,还有一件事儿没和您摆呢!您有没有觉得现在奉天气氛不对劲?不止是奉天,关外三省皆如此。上头的人很颓废,好像不太想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底下的人也不对头,总有种揭竿而起的意思……您怎么看呢?”
“我也觉得有些。”
“那您与我同心了。讲真,您有投靠别处的意思吗?咱没啥高远见解,就老实说哈,心是好的,但路踏错了,走得总是不对头。”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小周?你是在试探什么?”
“我瞎说的!您别乱讲,别当真呵,王秘书长,到时候搁我屋里头过年去?我媳妇在,我刚出生的女娃也在,一起乐呵乐呵,热闹热闹——”
周富贵好像想要讲些什么,但讲了一半又心存芥蒂地刹住了脚,话茬一转就扯到了“过年”。濠镜客套着,推搡着,好不容易摆脱了周富贵,出门又遇到了其他幕僚阁的人,哪个都要拉着濠镜去自家屯里过大年。关外人就是这样,境遇再严寒也还是会期望下过年。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濠镜现在没心思过年,他必须要向张学良申明与苏俄直接面对面会谈的必要性。他没有浪费时间,去张学良办公室敲门未果后就立即去了少帅府。颠簸一番,扯皮了一番,好不容易跨过阻挠的下人进了厅堂求见,结果少帅太太于凤至又说“汉卿最近繁忙不便求见”,劝濠镜打道回府。只是于凤至越阻拦,濠镜越觉得有猫腻,最后硬闯进去,却发现张学良的症状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
“王秘书长,我都不去本营了,怎么还没有逃过你?”
形体消瘦,脸色灰黄,体质衰弱,面青唇白,濠镜几乎都不敢相信病榻上的是“少帅”张学良。这些时间没见,张学良呈现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符合的“老态”,白头发多了些许,皮肤上的静脉也突出的吓人,而在和濠镜说话的时候,他似乎处在半麻木状态和入眠之际,反应异常迟钝。张学良推辞着,口中不清含糊着,而后突然开始冒冷汗。他四肢抽搐,整个人像被夺了魂魄似的癫痫抖动,但脑子里还有残留的意识,似乎想要克制自己的双手不去抓挠已经有了溃烂迹象的皮肤——
“王秘书长,绳子,快,把我的手绑住——”
濠镜赶紧拉了吊在房梁上的绳子下来,张学良瞳孔涣散,抽搐得更厉害了。他狂热地祈求着濠镜给他一块大烟膏子,濠镜摇头,他又开始像一个失去了父亲关怀的孩童般哀嚎,呼唤已经死去的张作霖庇佑。
“爹,爹,小六子好苦啊,小六子把东北丢了。小六子无颜面对东北的百姓……爹,爹,您快杀了孩儿我吧,我好想您,爹……”
一句,一句,又一句,张学良似乎陷入了时间的魔怔。在意识的囹圄里,他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奉军最风光的旧日子。那时张作霖还在,杨宇霆,郭松龄一众人还在,而他是刚刚从东三省陆军讲武堂毕业的“少年俊杰”。十九岁的他意气风发地拿着刀枪,跨上父亲为他配备好的汗血宝马冲向直奉战场,环顾四方,所向披靡无人能敌。突然间,敌军杀出一路人马包围了他,他慌乱,而那王参议横刀立马先于敌军一步。
虎参议,赵子龙,虎参议,赵子龙,而今他又被敌军围了,怎么就不见有人来救主呢?
“雪越来越大了,好冷啊,真的好冷,我命如此,王参议,救我……”
“少帅,您认错人了,王某只是您的一个情报幕僚,并非能救您的王参议。但是请容王某直言,您要是再沉湎于过去,靠着抽大烟膏子来逃避,甚至还把这归为您的‘命’,那可就真没人能救得了您和这东北了。”
安静,安静,真安静。雪纷落,张学良终于耗尽力气合上了眼睡去,而彼时屋外有人轻扣门。濠镜打开门,见于凤至在外,她轻眼撇着濠镜,问“客人什么时候走”。
“夫人,你怎能纵容少帅抽大烟膏子?”
濠镜反问于凤至,而于凤至语气却硬把他逼到角落:
“我纵容?他哪需要我纵容,他是一家之主,是男人,想做什么都行。他去外边找赵一荻,找宋美龄,我都是管不着的,区区一个膏子,哪需要我开口?”
于凤至向来是以张作霖“贤良淑德的大儿媳”闻名的,也是以她的“女德”为世人榜样的——这是寻常百姓在报纸上听闻的于凤至,也是濠镜所熟悉的于凤至。但站在门边,濠镜发现这个于凤至是“假人”,是被父权社会幻想出来的“完美范本”。真的于凤至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她对张学良的所作所为有一种积攒已久的怨气。借着递“膏子”,她好像在报复自己风流的枕边人,同时也在反抗自己被界定的“身份”。
“你瞧,男人就是会这样自我感动,他刚才抽了膏子哭爹,也属于自我感动,只是用‘流露脆弱’掩盖自己‘无能的错误’罢了。”
于凤至冷哼一声,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子交给濠镜道:
“王秘书长,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当前东北危急,眼见着满洲国要起了,我们的少帅还在抽大烟膏子,所以您想来同他商议对策。他和旁人谈的时候,我就躲在屋堂里边偷听,所以大抵也是知道你们要做些什么。你们当下要紧事是同苏俄谈,问他们要不要出手干预,对吗?”
于凤至这垂帘听政的架势让濠镜惊讶,他是真不认识这个于凤至。
“你若是为求同苏俄会谈,那就谈去吧。我抽了几份关键文件,该签的字都已经签好了,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拿着这‘通关文牒’去和毛子们周旋,让他们尽可能地牵扯日本。”
“夫人,少帅已经预先把字签好了?”
“嗨哟,要等着小六子清醒,东北早没啦!全是我仿的,旁人看不出来。而且看出来又如何?大帅临终前立了遗言,说我永远是小六子的‘大姐’,他不敢把我怎样的。国难当头,大丈夫无需犹豫,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快去哈尔滨吧,王秘书长!”
这个于凤至!火车飞驰,铁路边的雪渣子被迸溅得直往外飞。一路到了哈尔滨,濠镜却依旧没有回过神。真实的于凤至给他的冲击太大了,而他再三核查了文件,确实发现于凤至找的文件没毛病,字迹也仿的没毛病。他一直以为于凤至是个“能认字的贤妻”,谁知她还有果敢的政治外交之才?可惜,真实的于凤至是不为人知的,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改变历史的往往是一些没有被看见的女人”,奉天的于凤至让濠镜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他尚且不知如何与伊万诺夫攀谈——他对伊万诺夫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黄埔匆匆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