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虎与雀 > 第59章 第 59 章

第59章 第 5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江水灌进肺腑,泥沙封住口鼻,水包裹住他,熟悉又陌生。在停滞的时间里,有人剪开他的肢体,有人又将其缝合;有人向他回忆里注射消毒水,有人又将其抹去。他睁不开眼睛,但他俨然成为了很多人,每个被他杀死的人,每个随他牺牲的人,每个和他作一片砖瓦的人,每个被时代推着往前走的平凡众生……

醒着吗?

清醒着吗?

还清醒着吗?

你还清醒着吗?

士兵,你还清醒着吗?

话语可以变成一轮弯月,是吗?弯月升起来了,照耀在中国和日本的海湾,但是并没有圆满。假如那个中学生没有被征兵入伍,他会不会对着弯月惆怅,譬如没有完成的课业,譬如父母和老师的期望,譬如错过的春樱,譬如那个还没来得及表白的姑娘——

“嘀——嘀——嘀——”

冰冷的机器声回响着,恍惚里,嘉龙听见了电流的声音,接着一阵猛击刺穿他的心脏。伴随着电线皮的焦味,他感觉自己被人放置在了床上,包扎,铺盖,而后又推了出去。接着,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拿了针头刺穿了他的皮肤,随后是一滴一滴冷流汇入他的血管……

“士兵,你还清醒着吗?”

嘉龙睁开了眼睛,而后看见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那外国人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而后转过头对旁边的医生低语“电击研究确实有应用于战场救治的可能”,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可以多给他们争取些科研经费改造仪器设备”。

“我在哪?你是谁?”

嘉龙声音虚弱,完全丧失了力气。

“医院。你很英勇,也很幸运,没太多致命伤,从江里捞起时只是‘假死’了,用了心电疗法又活了过来。多么了不起的美国科技!对了,我叫阿尔弗雷德·琼斯,是美国人,原名用中国话说起终究绕口,所以蒋先生给我起了‘琼以瞵’的中文名。大家都称我‘琼先生’。”

“你要做什么……”

“来为你颁发英雄奖章。”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中国的黑夜。”

病床边琼先生西装革履,神采奕奕,头发有一撮像翎羽似的不驯服翘起,那模样确实像一只鹰。病房纱窗外汽车灯光不甚安定,乒铃乓啷的铁架子声伴随着野狗叫。过一会,门外响起了格里格登的皮鞋声,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从走廊边走来推开门,而她的身旁全是警卫和记者。

“啊,美龄夫人!终于等到您了!”

琼先生殷切微笑地迎上去,宋美龄也微笑,两人礼节性握手,拥抱,而记者的镁光灯闪个不停。他们的谈话嘉龙模糊地听了一知半点,但他不能集中精神。他的浑身上下都在作痛,像有蛆虫在骨髓里咬噬,每动一下都要凿一颗钉子进神经……

“美国出手调停,《停战协议》签订,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中美友谊么?美国必然是支持正义、民主、和平的——”

琼先生与宋美龄笑,两人又高谈阔论了好些美利坚式正义、民主、和平。在这病床光明嘈杂的一方,嘉龙发了很严重的烧热,他觉得自己脑门在冒烟,但又觉得自己饥肠辘辘。他听见琼先生邀宋美龄去美国大使馆吃晚宴,而宋美龄笑拒,说自己为了保持身材要节食,吃不得高油高热量的东西。

“鸡蛋不能吃蛋黄,要扔了去;肉类不能吃带肥的,要扔了去;牛奶要过滤,脂层要滤了去。想要健康生活就不能嫌弃辛劳,分清楚后把剩余的都扔垃圾桶。”

鸡蛋的蛋黄,肉的肥膏,牛奶的脂层,这些被划为进垃圾桶的东西是多少中国老百姓饿死前还挂念的?譬如跪在地上要饭的乞丐,譬如养了七八个孩子的女人,譬如江边拉绳的纤夫,甚至是打仗时得不到补给的士兵,而这些万人之上的权贵把这些能养活人的吃食扔了,就可以借此夸耀自己的“辛劳”。

嘉龙觉得自己现在能生啃皮带,如果别人把饭泼在地上,他可能都会趴下来吃。他趴过吗?当然趴过。当时被卖到潮州帮当奴隶,绳索套在脖子上,若是违抗了班头的命令,饭就会被泼在地上,那时他当然得趴下来吃了。

饿。

嘉龙开始眩晕,宋美龄和琼先生的话语像浪潮似的将他吞没了。病床上的被褥像船身遮蔽,他像半浮在水里抓着那一块木板。晃悠着,晃悠着,水流将他瓦解,带走……

“来合照!美龄夫人还有要事!”

不知是哪个人喊了,之后记者们便围上来。宋美龄走向嘉龙床边,拿出一绢帕子拂了几下床边坐下,像拂去了沾染她旗袍的肮脏病菌,而后一些警卫员把鸡蛋、水果、牛奶等东西摆在了床头柜。宋美龄拿出一枚国民政府英雄勋章佩戴在嘉龙的病号服上,她的指甲是精心涂过的,装饰过的,但是却翘着兰花指,似乎觉得嘉龙这个兵身上也肮脏。宋美龄摆好姿势后露出了她标准的拍照笑,站在宋美龄身边的琼先生也在笑,记者们一顿拍后说可以了,宋美龄看了看窗户,却皱着眉头说“光线不太好,姿势不太美”。

“那再来一张吧,光线摆正些,美龄夫人站在光明处,我去暗的地方。”

琼先生招呼记者调整,很快宋美龄便满意了。周围人搀扶着,她咯噔着高跟鞋走了,而那些警卫又要把刚才配合拍照的“道具”拿走。

“东西留下。”琼先生一个箭步夺过那鸡蛋、水果、牛奶,“这可是慰问英雄的。”

“但是——”

“但是什么?快去找美龄夫人,她不差这几个铜板,每个月吃早饭的钱都够养活几个孤儿院了。”

琼先生三言两语就把那些警卫打发走了。见人全走了,他朝嘉龙神秘笑,而后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两层的铁饭盒,一层是白粥,而第二层是一种像三明治的奇怪食物,只是那面包片是圆的。

“你在吃什么……好香……”

“这种食物没有确切名字,是德国汉堡地区的人带到美国的玩意,很像三明治。两片面包,中间夹上煎牛排,黄油、芥末、番茄酱、沙拉酱。很丰盛吧?趁着护士不在,来点?”

琼先生像侦探敌情似的回看了几番,接着掰了一半的汉堡递给嘉龙。嘉龙强撑着起身,狼吞虎咽把那东西吃了下去,连味道都没来得及品。

“还要吗?”

琼先生问,嘉龙点头,琼先生就又给了他半个汉堡,很快又吞咽干净了。

“你可能是全中国第一个吃美国汉堡的人。”

“还行,味道有点太冲……还是老王烧的饭好吃……”

“你这小子真不客气,不过你是英雄,现在说什么都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英雄崇拜主义者。”

吃完汉堡,嘉龙开始喝粥,而琼先生像销赃似的把床头柜面收拾干净,半点汉堡渣滓都没留。他一边收拾,一边开玩笑说“自己很适合收拾残局,所以很擅长犯凶杀案”,只要他出手,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言语幽默地和嘉龙聊了很多自己的事情,但都说得滴水不漏,没有提到半点公事,也没有透露自己的看法立场。

对于任何人,琼先生都巧舌如簧。

“你中国话讲得真好……比我还好……”

“因为我就是中国人值得信赖的朋友啊,现在我也是你的朋友。我要走了,来日再见,祝你回家路程一帆风顺。”

“琼先生,你知道张小顺吗……他和我是一个团的,第五团……他还活着吗?”

嘉龙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赶忙拽住琼先生衣袖。

“哦,活着,我好像在伤员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只是他伤势要重些,兴许要转到后方苏州的医院。上海战地医院病患压力太大了。”

“啊,苏州,太好了,他还活着,他可以去找香雪……”

嘉龙终于放下了心,他开始困顿,他说他想要睡觉。琼先生遂笑着告别了嘉龙,而后走出了病房。一路上遇到医生护士,琼先生也与他们打招呼——他给人的印象是明朗的,对什么事都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他和人亲切地聊,与他们开合乎时宜的玩笑话,谁都喜欢他,无论相逢时间长短,他都是大家“值得信赖的老朋友”。

“琼先生,您现在要去哪呢?”

一个护士推着一具士兵的尸体往前走,她要把那死去的生命交付火葬场,然而接连不断的战火已经让她对生死看淡了。

“我要去看自己的老上司,他做了一场大手术,也恰巧住在这战地医院里。”

“那真是罕见,因为现在这边全是淞沪战场下来的伤员,还有一部分伤势重的应该要转后方苏州去。但是你看,像我们刚才抢救的这个——”护士指了指担架车上的那具尸体,“肚子被划破了,刺刀纵穿了胸膛,肠子也已经被扯断了半截,等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怎么可能撑到跨地转院呢?”

琼先生低头看了看那士兵,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十九军第五团张小顺,真可惜啊,这么年轻,不过打仗就是这样,人性命全是数字。中国死了一万,日本死了一万四,他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火葬场的尸体都放不下了。”

“打仗就是这样啊,这时我们才发现人根本不是长城,轻而易举就被击破了。未来比这还残酷的战争还多呢。对了,护士小姐,我很好奇,病人这么多,您怎么记清楚每个人的用药量?有时候也会犯错吧。”

“当然会呀,战场上撤下来的人太多了,护士又太少。有时候还没来得及登记信息人就死了,更别说活人啦!一个接一个,核查起来可别说多累了!但就算我们反复核查,有时也会犯错。战地医院就是这样,一片乱。”

“唉,是呀,战地医院就是这样,人死了可能都不明不白的。”

琼先生看了看护士手里的死亡信息卡叹息,而后又随便友好地聊了几句。护士把张小顺的尸体推往火葬场,而琼先生兜兜转转,中途又遇到了好些人。这些人都和琼先生打招呼,琼先生也都和他们聊天。周折了一会,琼先生总算到了一个阴暗的拐角。他走进里面,收敛笑容摘下眼镜,擦干净后又往前走。脚步声回荡,隐隐约约的壁灯像夜里的火炬,奇怪的腐烂气味从黑暗深处飘荡而出,像尸体,像墓穴,像光鲜亮丽的权力披风,上面缀满了跳动的蚤子……

一处单人病房门前,琼先生推开门,里面传出阵阵咳嗽,接着是一个苍老颓败的声音。

“琼斯,为什么这里没有些光亮……”

那声音呼喊着,挣扎着,那面孔惊恐着,像见到了恶鬼,但琼先生不作理会。他看着那棺材似的病床,蔑声道:

“早上好,詹姆斯先生,昨夜可否睡得安稳?”

“你把我囚禁在这里,琼斯,你要遭报应的……”

“我没有囚禁你,倒是把你转移到了条件更好的医院。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生命如此顽强,患重病都挺了这么多些时日,甚至拖到了现在——白宫说要任命首任驻华特命全权大使,只要你不死,我永远只是副手。”

“琼斯……你……”

病床上的人睁大了瞳孔,而琼先生俯下身,对那老者耳畔低语:

“疼吗?你应该很需要吗啡。我很擅长收拾残局,如果我要犯凶杀案,应该没人知道。”

输液管一滴一滴,琼先生滑动齿轮把吗啡剂量加到最大,而那病床上的人一直在挣扎,却只是徒劳,就像被鹰爪控制住的牲畜。滴答,滴答,滴答,一分一秒过去了,吗啡输完了,琼先生闭口沉默,而病床上的人停止了动静——

他断气了。

“多么遗憾的医疗事故,一个护士因为搞错了吗啡剂量把原美国驻华大使弄死了。这很正常,因为这是战地医院,护士人手不够,再加上刚刚结束淞沪战役,伤病又多。但这没关系,好心人琼先生会为她就此点原因说情的,而这也更加证明琼先生是个善良的人。”

琼先生看着病床上的尸体自言自语,而后又换上了明朗亲切的笑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