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受够他了,大姐庆龄说得对,我就不该嫁给他,但我当时被‘总统夫人’的称号迷花了眼。我其实在大学的时候就和一个男朋友订过婚的,但我家是权贵,再加上二姐霭龄劝,我就没把持住。我应该坚持的,我应该和你这样的人私奔——”
“那现在也不迟。”
“现在?晚了!只能及时享乐,但做总统夫人有个好处,即享受男子的特权。你们不是都好找情妇吗,我现在倒要学武则天找情夫。哪论什么男女性别,权力在谁手里,谁就是皇帝。”
“我这个情夫够伺候皇帝么?”
“够了,但还远远不够。”
“您说的话真矛盾。”
她风华正茂,他也风华正茂。在那个无人能见的拐角,他遵从权力的召唤,像弹钢琴似的撩拨,而她尽情享受着权力的快感,像一台被拨动的乐器一样发出颤声。
“我最讨厌有男人说‘我爱你’,这全是假话。如果他们能直接些,说‘我图你的钱,图你的貌,图你的权’,那我会更欣赏他们。”
“那您肯定是欣赏我的。”
她穿昂贵的旗袍,每条金丝线都抵得上别人的好几顿活命钱。他抚摸那金丝线,心里揣测它们的来龙去脉,想象它们从蚕丝到鎏金的整个过程。她见他抚摸,遂示意他胆子再大些。
“那军阀姓王,据说是个土匪呢。都说土匪抢压寨夫人,抢去救生硬粗糙找块野地做,连床都不休得找。你也是男人,你说为什么——”
“因为床已经熟悉得令人厌烦了,现在这样更好。”
啊!现在这样更好!
好险,她险些差点叫出声来了,还好他捂住了她的嘴。她现在真是恍惚极了,觉得自己真像回到了Wellesley College和男孩们尽情跳爵士舞的时候。什么贫寒,什么饿殍,她哪需要管这些中国的民呢?她那时候就是单纯的少女,是舞会的公主,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所有男孩都觊觎她曼妙的身姿,所有男孩都想成为她的舞伴——
她简直是要冲上云霄了!
话筒又响了,换了另一个人上来。现在轮到那个“王土匪”上来讲话了吗?那个令她丈夫咬牙切齿,天天骂“娘希匹”,但又不得不低三下四请上来的土匪,他又怎么对女人展现他的男子气概呢?他会不会掳了她们,扒了她们的衣服,把她们扔在褥子堆里,扔在麦草跺里,然后光明正大地释放他的欲望?她,她要是个土匪就好了,她何必做假惺惺的小姐,何必掩盖自己被纲常伦理批判的欲望,何必扮演一个温良贤淑的妻子,何必努力做一个根本不想做的母亲——
“演讲结束了,我们要快些收拾好。”
“结束了?什么时候结束的?”
“就在刚才。”
她不知道那土匪讲了什么,反正讲得很短,一眨眼功夫就结束了,但是她现在已经足够满意。琼先生给她一颗一颗系旗袍扣子,又蹲下来给她穿鞋子,而她高傲地把那高跟鞋踩在他怀里。
“我的丈夫早就力不从心,所以我已经很久未与他同床共枕。下次什么时候见?”
“看日程安排。”
“琼先生,你难道和窑姐子似的,还要排客人排时间?”
“怎会?美龄夫人,我整个人都是你的,只是办公不能总在床榻上。”
琼先生一直把事情分得很清,所以他把对宋美龄的服务也划分为“办公”,而在宋美龄心满意足离去后,这项公事就算暂时结束了。琼先生很快整理好衣着,像没事人似的下了城楼,而那时阅兵已经到了尾声,蒋中正和那王土匪又一次跨上了高头大马,远远望去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是分明。王土匪充满征战的野心和力量,那骑马的昂扬姿态像要一路奔驰到世界尽头,而蒋中正明显苍老衰颓了,身形有些瘦弱佝偻,和秋风里的叶子似的蜷缩。
琼先生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幕直摇头,他现在又觉得惴惴不安。他暗自责备自己刚才的不谨慎,担心被人发现会在阅兵式上引发好一番闹剧,但责备过后他又下意识给自己找理由,心想“讨好宋美龄也是必要的”。然而千说万说,蒋中正和宋美龄到底令他心虚,所以他打算找个借口早些走。
“此地不宜久留,先随便向蒋先生和那土匪敷衍几句。”
琼先生暗自想,镇定心神后重新挂上笑容走向前去。他恭候在城门边,就等蒋中正和那王土匪下马后作贺喜。可贺喜还未说出口,琼先生却又目睹了真正的一场闹剧:快到城门了,王土匪本是走在蒋中正后边,可他居然故意朝着蒋中正的马凭空抽了一鞭子,马受惊了,一个蹶子把蒋中正摔了下来。
蒋中正落马了!王土匪让蒋中正落马了!
“蒋先生,还没到黄埔呢,您咋不会骑马了?”
记者的镁光灯不停闪烁,警卫连连招手驱散说“都不许拍照”。琼先生见王土匪在光影闪烁里大呼小叫,他忙不迭地下了马去扶蒋中正,蒋中正脸青一阵紫一阵,憋了好半天对他说了句“你有些放肆”,而王土匪像装傻似地侧过右耳朵道:
“我聋,我听不见。”
这人是谁,怎么如此张狂,如此放肆!
面对此景,琼先生觉得自己刚才所作所为都不算什么放肆之举了,但是他又觉得滑稽,只能硬憋着笑等。待蒋中正和王土匪到来时,琼先生又端庄了神色,与那两人分别握手言笑。王土匪问琼先生为何方人士,琼先生作了自我介绍,还说自己最近刚被白宫提名为首任美国驻华全权大使,算是“新官”,所以还尚且未与中国的一些地方首脑见过。
“但是我之前去过重庆。”琼先生强调申明,开始有意和王土匪拉近距离,“我对重庆的感情很深,我很喜欢那片土地,因为——”
“因为那里遍地都是美国能捞的钱。”
王土匪打断琼先生,径直笑着伸手与琼先生握了几下,把琼先生搞得好生尴尬。末了,王土匪盯着琼先生看了半晌,转了转眼睛,说他之前应该和琼先生见过。
“见过?”琼先生一时半会搜寻不出记忆,“在什么场合?”
“拙政园——你,找过我。琼先生,你记得王督统吗?”
他当然记得了,他那在中国碰过的壁,遇见的耻辱……琼先生被这目光打量得浑身不自在,遂想转移话题。恰好那时蒋中正谈及了西南事务,琼先生遂接着话题说了。王土匪没发话,一直站在旁边听,听了半晌笑道:
“琼先生,您的话术真有意思。”
“何出此言,王先生?”
“您从不反对人,总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百分之百支持’,好像总是赞同对方似的。但您奉承完别人后会诡辩,把人往你的观点里带。您这人真危险,但您这套对我不好使。我当土匪的,也不是啥善茬。”
“王先生,您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对我抱有成见,这可不好——”
“少和我绕这种弯子,我们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虚头巴脑的就不搞了。您要真心当中国朋友,那啥都好商量,做生意的,都亮堂些,诚信些;但要暗地里使日鬼绊子,那我下一个收拾的就是您。”
王土匪用眼神剜了一眼琼先生,随即像没事人似的对蒋中正说“他准备竞选南京军事院新顾问”,问蒋中正有什么意见。蒋中正阴沉着脸,说让王土匪不要太得意。
“自北伐至今,我党唯一认的军事顾问只有苏联的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靠外人不如靠我。这中国的大小事宜,我肯定要协同您整顿的。”
“协同整顿?我看你是要去总统府取代了我。”
“蒋先生说笑,我哪有那个胆子?”
火药味浓得一触即发,蒋中正吹胡子瞪眼,杀了王土匪的心都有,但又碍于某些原因不好动手。琼先生站在那一时半会也不好开口说话,他打算同蒋中正客套,但蒋中正又用言语把他推了出去。
“琼先生,您都要做全权大使了,那何尝不能做美方的军事顾问?”
蒋中正用眼神向琼先生会意。
“我?”
琼先生对蒋中正突如其来的提议诧异。
“我会举荐您的,到时您可要同南京政府一条心。”
蒋中正宁愿用美国人也不愿意用王土匪,琼先生为这巨大的利益动摇了。正当他要对蒋中正允诺时,那王土匪突然像野兽似的嗅了嗅空气,又冷不丁站在他身边,仿佛是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
“琼先生,哪来的女人香水味?”
琼先生紧张了起来,他浑身上下像刺住了。
“您在开什么玩笑话呢,王先生?”
“太岁头上动土,琼先生,你好大的英雄,好大的胆子啊!”
王土匪语气并不威胁,但被称赞为“英雄”的琼先生却开始冒冷汗了。
“琼先生,你与我为友,我亦与你为友。方圆菜田外惊雷滚滚,试问天下英雄有何人也?唯汝与吾尔。我又是何等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可谓宁叫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王土匪重申了一遍,他说的是曹操之典故。
“巧了,王老板,这天下人也是负不得我的。”
琼先生冷笑,他已然定下了心。此一时彼一时,南京可不是拙政园,现在这王土匪要是敢惹他,那可真是踢到砖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