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令质问,道士却不管其言论。他用像枯木般布满瘤的手指节抚摸胡子大笑道:“所得四十九签乃《司马题桥》,上上大吉签也。十年窗下苦忠成,有志难舒愿不轻。是看题桥三十字,生平心事却钟情。你呀你,若要建功立业,当下最好!”
“我们快走吧,这简直没完没了。”
画匠催促,道士还纠缠,又是好些疯魔语。半晌他又凑上前去对画匠悄言:
“雀子,虎生功途也乃凶途。放手与否,全由你了。”
说罢,道士便不再纠缠,蹦跳了几步便消失了人影。鉴于鸡鸣寺周遭骗钱的江湖术士向来多,三人都没有把这太当回事,再加上王司令后来要走了,晓梅和画匠便也没心情再想那一小段叨扰人的插曲。
几天后,嘉龙回来了。
“我回来啦,晓梅,美术老师!你们过得怎么样?”
门开了,晓梅冲上去给那吊着绷带的军士一个大大的拥抱。嘉龙进门,手里拿着慰问的鸡蛋,人消瘦了不少,但看起来还算精神的,他一来,原本安静的狭窄教职工公寓又热闹了,画匠和晓梅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说话都不像粤地崽啦,有点像山东来的。”
“讲咗你又听唔明,就不讲啦。”
“哪来的鸡蛋,怎么上面还印着洋文?”
“美国人给的,我一直舍不得吃,就给你们带回来了。我还得了一块勋章呢,可惜就是块废铜铁,换不了什么好的东西。”
嘉龙把那勋章给画匠和晓梅看,两人问嘉龙“驻扎在苏州的兵有没有被派去打仗”,嘉龙支支吾吾,放下鸡蛋后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最后把自己在十九军的经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番。
“哎呀,这有啥好说的?我在的地方没打大仗,就一些小冲突,没你们想的那么恐怖,就去驻扎了几天,啥事都没有,好得很。”
说罢,嘉龙问画匠和晓梅有没有收到奉天的消息,见他们摇头,嘉龙开玩笑说“王濠镜该不会折在东北了”,说完又察觉不对头,“呸呸”了几声说自己嘴笨,总是讲不吉利的话。
“但还是有件吉利事的。张小顺也在十九军,听人说现在撤到苏州了,也许过些时日就会和香雪结婚。”嘉龙靠在椅子上补充了一句,“等发了军晌,我得匀出来些分子钱。”
“真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苏州了——”
画匠对这吉利事欣喜,随即便开始做去苏州的打算,而嘉龙说“一二八后与上海交界的苏州全被后方驻军管控了”,交通书信都要查,劝画匠先缓些时日,不要问候,也不要前往。
“总有能联络的时候,到时一同去庆祝也不迟。”
“也是,恭贺好消息,什么时候都不晚。”
嘉龙确实成长了,他现在已经能当着别人面撒谎了。画匠发自内心为张小顺和香雪感到高兴,他想再多问问嘉龙,但嘉龙却问他是否知道王司令的动向。
“老王到底在四川做什么啊?他同我说他在安顿散兵,但这些年也太久了。散兵,几个月遣散不就完事,何必这么长时间?”
嘉龙又说他最近认识了一个叫“琼先生”的美国人,似乎是惯于往川渝那边跑的。据琼先生说,川渝现在“闹土匪非常严重”,国民政府完全压不住,只能低头对这些土匪招安,直接承认他们正牌军的地位。所以说,现在这些土匪已经不能被称为“土匪”了,被称为“川系军阀集团”更为合适,毕竟土匪的牌面并不能大到和美国人直接做生意,也没资格和蒋中正直接谈条件。
“这么大的匪患,本来应该要被大肆宣扬的,但是国民政府都禁止谈这个。我们军队里有流言说现在蒋中正已经‘缺兵’了,而川渝的‘匪头’王一刀承诺给予他一定支持。王一刀和蒋中正两人有很大的共同利益勾结,我就担心老王和这个有牵连。”
“王一刀?”画匠神经紧张起来了,他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是谁?我从没听过。”
“哎,是个土匪头。王一刀和鬼似的,有人说他十几年前就死了,有人说他起死回生。我一直在十九军,只是听他们传闻。”
“土匪都是恶人,老王怎么会是土匪呢?”晓梅凿凿辩驳,“而且你都说了这是大事,我们却一点都没见报,言论封锁也不止于此吧?你连王一刀长什么样都说不清,就开始散播谣言了。”
“也是,老王怎会是土匪呢?现在我好不容易才回来,谈这些做什么,先休息再说。”
那天谈话就此为止,而嘉龙困得像好几年没睡过觉一样。画匠问嘉龙要不要去卧房,嘉龙说他睡地上就行。
“老王睡哪?”
“一般是过道那里。”
“那我也睡那就行。我不讲究,而且我太困了。”
嘉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画匠去取被褥。可还没把地铺打好,嘉龙就先坐在坚硬的椅子上熟睡了,唤了好几遍才睡到铺上。躺下盖了被子,一沾枕头就没了声响,翻了几次声,说的全是含糊不清的梦话,听起来像什么部队号令。
“唉,怎么会累成这样?而且这教职工公寓确实太小了,多来一个人都只能在过道打地铺。明天得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大些的院子。”
画匠合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附近问询,恰巧碰到藤野先生。寒暄了一阵,藤野先生给画匠介绍了一处靠金陵女大的平井院落,里面刚好有三间厢房,用具俱全。
“那我可能要暂时赊些账了,之后作广告画工还上——”
“不急,我可同那熟人房东说,先欠着也无妨。最近就可搬家,原租客近日要离开南京,似乎很仓促,说是不想在南京阅兵的时候过关卡。”
“阅兵?”
“老师您没听过?南京要阅兵了,是西南那边过来,今早刚发的通告。”
听到西南,画匠当即就联想到了嘉龙所说的“土匪”。藤野对画匠说“当下还是多关注政事”,画匠笑回“还是打算先搬家再说”。告别藤野,看完房子,算了账单,画匠觉得在承受范围内,打算当天就连同晓梅和嘉龙收拾东西准备搬过去。可谁知中午时分回家,画匠发现嘉龙还没有醒,只有晓梅在戴着围裙做饭。
“嘉龙今天吃了早饭又睡,一直睡到现在,简直和懒猪一样。”晓梅抱怨道,“他还说他饿,中午要吃好多米饭才行。”
“也不能这么说,人累急眼了就会如此,让他睡吧。今早看了一住处还不错,我们两个先收拾东西。”
“又要搬家?”
“是啊。嘉龙还能睡过道,等老王和濠镜回来,他们怕是连过道都没得睡了。”
画匠转身准备去打包行李,可还未曾开始,窗外的高音喇叭就刺破了耳膜,甚至把嘉龙吵得一个扎猛子翻起了身。
“紧急通知,今日下午国民政府召开阅兵式,金陵女大全体师生留校,尤其是日籍师生——紧急通知!”
喇叭一遍遍回响着,回响完后又是防空警报,似乎在逼迫师生们当下立即采取行动。警报声大作,校园里一片慌乱,好些人又开始说什么“中日战争爆发”。听闻战争风头,嘉龙立即清醒了,他动作麻利备好了枪,又依次配好了弹药。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至少我们三个在一起。放心好了,这回有我在呢!”
嘉龙打了包票,三人在紧张的氛围中收拾逃难的行李,而与此同时,他们并不知道王司令的高头大马已经随千万军队越过南京城门,而蒋中正满脸真挚热情,甚至亲自下阅兵城楼迎接。
“王司令,救国之英雄豪杰也。当下敌寇四起,我蒋某人与国民政府能得之相助,实属不幸之中的万幸。”
礼炮声中,红毯面上,这是蒋中正与王司令握手言笑时的奉承话。这句话要被记录在新闻稿里,而他们握手的瞬间也要被拍到了照相机里。当然,这段历史也和别的历史一样,有好些话和笔头文件是不能被人知晓的。比如在阅兵的时候,成吨的剿匪告示被焚烧,西南地方剿匪被紧急修改,“土匪”字样全变成了“新军”,而那蒋中正在迎了王司令进城楼后五官便扭曲了。他怒火中烧,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暗骂一句:
“娘希匹的,巴蜀匪贼着实逼我太甚——造反了他!”
咒骂虽小声,但这句“娘希匹”王司令听得一清二楚。咯噔咯噔,城门侧道,蒋中正要骑的马也被牵来了。王司令见那匹马冷哼一声,拿起马鞭比划了下,转头对蒋中正笑脸相迎。
“砰——!”又一枚礼炮飞入天际,彩色箔纸如雪纷飞。蒋中正上马同王司令前行,故作镇定道:
“这风光宛如国庆阅兵,真令人精神振奋。王司令若立大功,名垂千古,那此后民国国庆从十月十日改为三月今日也未尝不可。”
“辛亥革命纪念日乃十月十日,此为民国国庆,王某哪有本事篡改?”
咯噔咯噔,王司令牵着马匹缰绳先行向前走快了几步,蒋中正被甩在了后面,又暗自咒骂了几句“娘希匹”。
“王先生,莫要太得意,如今你要当军事顾问,那得经过前边的人同意。你这土匪肆意猖狂,有胆子就问问那苏联人同不同意把位子让出来!”
“行啊,有种就把伊万诺夫叫来南京,我看看他究竟是同意我,还是同意你!”
十月,中国的一个婴孩要诞生了;十月,俄国的一个婴孩要诞生了。婴孩是比喻,也不是比喻。按照预产期,这个婴孩本该在俄国的“十月”来到人世,但她却因为摔打而提前来到人世,恰巧是中国的“十月”。
革命的浪潮,提前在这个十月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