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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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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定结束了,费多罗夫操持了一切事务,伊万诺夫好像在看别人的事情。“嗡——嗡——”,伊万诺夫看见费多罗夫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吸血虫,他一边发出声响,一边吸血。

“活着”,怎么如此聒噪?他,伊万诺夫,他是一个男人,一名光荣的军人,他真想问春燕为什么能接受这一切,但是面对春燕手里抱着的孩子,他终究又懦弱木然的哑言。费多罗夫的触须一动一动,他的鳞翅摩擦着,持续发出噪音。噪音里,伊万诺夫听见了冰块破裂的声音。

冰块破裂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王子在雪原上流亡。他有一个装作女人的宦官父亲,装作男人的宫女母亲。他们含辛茹苦把那王子养育大,却从不称呼他为“儿子”。

“这么多年,我早就将你们当作父母,我是多么爱你们!”王子悲切,眼泪要结成冰,“如果你们不是我父母,这世上还有谁爱我呢?”

“殿下,我们只是奴隶,不配做您父母,更不能爱您。您也不能爱我们,因为您永远是高高在上的王子。”

“为什么不能爱我?”

“因为您是王子。”

宦官和宫女跪在雪地上回答,王子绝望了,可是父母却在雪里长跪不起,因为他们不是王子的“父母”,是他忠心的奴仆。

“可是你们救了我,我以为你们爱我!”

“我们救了您,因为您是王子。我们不能爱您,因为您是王子。”

王子,啊,王子!当他被侍卫一刀割喉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是王子,但接受完“父母”跪拜后才大梦初醒——世上根本没人爱他,他是个王子呀!王子破裂了,他成了一堆碎裂的冰。寒风把他吹起来重组,变成了一个叫“伊万诺夫”的人。苏联叫伊万诺夫打破了王子身上的沙俄统治枷锁,由此他不爱个体的人,只是狂热地爱着“苏联”这个国家。

爱啊,爱!这个承载了全人类理想,并且能为之实验,给人民以权力,支援人民革命与全世界民族解放运动乌托邦之国,再也没有阶级压迫,再也没有高高在上,再也没有跪拜!这样的苏联是伊万诺夫毕生的信仰,他愿意用生命和武装去捍卫它,去相信它,去爱它!可是费多罗夫口中的“苏联”,到底是社会主义的理想,还是理想的扭曲和歪解?这样的苏联,根本不是他所追求的,人人平等的乌托邦,为什么他曾经为理想而打倒的,推翻的,现在又卷土重来了?

他怎么就成了人民先锋,她怎么就成了人民敌人?

他怎么又变成王子了?他要怎么接受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无辜,她所生的时代糟糕又残酷,他要怎么面对她?这孩子等同于他的“婚姻”与“家庭”吗?可若他是王子,他就是一个懦夫,不知道爱谁,也无人爱他。他只会独身在雪原上一路逃,逃,逃,逃……

“咔哒哒哒——”

噪音,噪音啊,伊万诺夫俨然被打回了原形。名为“伊万诺夫”的盔甲维持了这么多年,也许早就垮了。他好不容易从“王子”变成“伊万诺夫”,现在又从“伊万诺夫”破裂为“王子”,变成了那堆懦弱,敏感,碎掉的冰。他的无处可逃,他的女气,恇怯,忧郁……

噪音,耳边回荡着噪音,这个世界和这个时代就是这么不好,再也好不了。破裂了,全都破裂了,王子被打回了原形,他忧郁地站在那,而春燕要走了。伊万诺夫,不,王子苦苦挽留。他拽住春燕,而春燕要抱着小豆子离去,她想要给小豆子喂奶。

“你要去哪?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他们要给我打那种药,让我做噩梦。救救我!”

拿着输液瓶的医护人员来了,王子恐惧地拉住春燕的衣袖,他想躲在春燕身后。

“你又发病了,没人会伤害你,吃些药,睡一觉就好了。”

“我不能睡,我被匕首割破了喉咙,流了很多血,睡着了就死了,皇宫里的人要追杀我,因为我不是王子!”

王子哀求春燕,他浑身发冷,似乎已经看见那持刀的护卫一步步走向前。春燕安慰王子,她以为他只是发病了,但是王子一个劲发抖,他似乎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知从哪来,也不知从哪去。

“你休息吧,你的小孩也要休息了。”

“可是我,我自己就是个小孩,怎么会有小孩呢?”

“你又在说胡话了,伊万诺夫同志,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伊万诺夫是谁?我是阿廖沙呀。”

“不,伊万诺夫,你是伊万诺夫!你到底怎么了,你就像大街上一个被甩了的女人似的缠着我!”

春燕不知道王子在说什么,她不想再与其纠缠,但是王子死抓住她的手不放。王子说他叫“阿廖沙”,这也被春燕当成了发病。医护人员要强行拿绳索干预,小豆子又一次被惊得哭。春燕也被搞得不耐烦,她朝王子吼了一句,而后生硬粗鲁地甩掉了他的手。王子怔住了,他眉目似蹙非蹙,似悲非悲。

“可是你明明说你爱我……”

“我骗你的,我一个窑姐子,就是想和你换些东西,哪来的什么爱?我低三下四答应了那些条件,把亲闺女都丢了,还怎么说那个爱字?”

“为什么你也和他们一样,要对我撒谎?”

“因为我是窑姐子,你是英雄,行了吧?”

“也许我可以爱你啊。”

“爱什么?我这类人就最不值得被爱了!”

春燕冷嘲热讽,她淬了自己一口,笑说自己跑过来真真下贱,却又忍不住转过身去抹眼泪。她哽咽了一会,把小豆子暂时交给一个护士照顾,又收拾好笑脸转过身来。

“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这样犹犹豫豫的。这样挽留我做什么?男人不会这样卑微,这样唯唯诺诺的,女人才会。”

“为什么?”

王子不明白,他用那双温驯又可怜的眼睛望着春燕。

“我头一遭遇到你这么招人厌的男人,你是谁?”

“我是阿廖沙。”

“阿廖沙,你是谁?你是谁我都羡慕你咯!你说你,又不是个妹陀,爷们汉子一个,什么爱不爱嘛?我俩萍水相逢,命里也没什么交际,更没什么感情,到最后也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好吗!”

春燕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那口音叫王子听得一头雾水。他只是哀切可怜地望着春燕,那表情又叫她笑出声来。

“你这个勺儿,莫见怪嘛,我这人一着急就说湖南话咯!”

“湖南在哪里?”

“老家咯,要不要得我讲自己作小妮儿时候的好玩事给你听?你把药打了,我就陪着你,给你讲。”

春燕循循善诱,王子惴惴不安扒拉着手指。虽然他不想睡过去,但又想要春燕陪,更想听“湖南的故事”,所以他最后还是同意了。针头刺进皮肤,液体一滴滴淌进血管。春燕半坐在病床边,而王子盖着被子陷进软枕头里。

“你晓不晓得湘西?”

王子摇头,春燕遂开始讲了。她说湘西有山有水,林子很密,曲曲折折的地方有溪流,溪流边有竹子。穿过竹林,有一处寨子,有苗人,汉人,有官兵,土匪,那里是她家。她小时候很皮,很野,很疯,在家里待不住,也不爱读书,天天赤着脚往外跑。他们都说她不似妹陀,活脱脱是个男伢子。

“我为什么要往外跑呢?因为风景好咯!说到这个,我就得提提春天的山谷了。”

思绪蔓延,王子好像穿过冰原,春燕握着他的手一路往春天的山谷跑。他们赤着脚穿过叮叮咚咚的溪流,拿着篮子挖清脆的竹笋,听鸟儿们吱吱啾啾的叫声。石头很陡峭,上面有零零星星的花。如果编花环,人们就要爬得很敏捷,要像山上的金猫一样!遇到石头裂子,就小心些跳呀,跑呀……

“泉水是甜的咯,把它聚在手心里喝一口,甜滋滋的。有些红果儿能吃,有些红果儿不能吃,你把它们放在手心里搓搓,有白浆子的就不能吃。”

药物在身体里扩散,睡意朦胧的王子逐渐变回伊万诺夫,而春燕讲得太忘神了,她情不自禁用胳膊搂着对方用手比画。

“见过长尾巴水鸟吗?它们飞的时候一起一伏,羽毛都不沾水的。”

春燕的手变作水鸟,飞过春天的碧潭。伊万诺夫靠在春燕的怀里闭上眼,好像记起了一些过往碎片。一年前的一个冬天,一个醉熏的春风夜,他被人搂抱着走过那几个春天。山呀,水呀,小溪流呀,泉水呀,竹笋呀,红果儿呀,一个又一个春天。

“你讲得真好。从来没人给我讲春天是什么样的。我一直活在冬天里。我在的地方,就会下雪,这世界很吵,和你在一起就安静些。”

“我还安静?我就最不安静了。”

“不,和你在一起很安静。”

“那你还想听我讲故事吗?以前没人听我讲故事。”

“想。”

“好咯。”

春燕其实很喜欢讲故事。因为她自己本身是一个春天,所以她可以给伊万诺夫讲很多个春天的故事,而伊万诺夫就这样靠在春天的怀里,又一次睡去。

“我没有名字,我不曾存在过。”

伊万诺夫在说梦话。

“又下雪了,我不曾存在过。”

梦魇了几句,病房里又一次寂静了。

“好好睡,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春燕站起身喃喃,她有点口渴,有些饥饿,遂想从病床旁边的抽屉找些水果。然而当她拉开时,她却见里面放着一个鼓起来的小信封,上面用蓝色钢笔墨水写了她的汉语名字。

“致春燕” ,三个字,消瘦纤细的笔画略略倾斜,不像出自男子之手,倒像女子写的。汉字本应方挺,但这秀气的字迹倒叫它们更柔美,更楚楚可怜了。

可怜,楚楚可怜呀,像冬天落雪的花儿一样。这字迹春燕好奇,她轻手轻脚拆开信封,看到了一枚晶莹剔透的胸针。那胸针形状是一枚雪花,俨然有些年头,然而一眼看去它依旧是美的,虽然上面的水晶装饰都碎裂了。

这是一件破裂的美丽珠宝。

春燕摇头,她感觉这字迹不属于伊万诺夫,这胸针也不属于伊万诺夫,遂把信封合好轻轻放回到抽屉里。她想这破珠宝估计是哪个苏联人为了打发她而给的,因为她在他们眼里不配有新东西。

死寂,房间里有点冷了,伊万诺夫依旧在沉睡,春燕蹑手蹑脚走出门,靠在走廊斑驳的墙上,不由得感觉到累。她闻着消毒液的味道,闭上眼睛,似乎就这样要睡过去,却又隐约间听到了小豆子的哭声。春燕强打起精神,然而脑袋却被睡意冲得浑浑噩噩。她想要推开窗户捎些冷风,额头却被吻了好些冰凉。一阵寒风吹进来,她感觉头发上拂了好些轻柔的东西,遂低下头用手指沾了下。

冰冰凉凉的,一朵小小的雪花在春燕指尖消逝了,它变作了一滩水,好像从未存在过。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南京,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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