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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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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察过人的动物面相,我想它们代表人的野性,原欲,贪念,残忍,妄想。人生来就是性恶,与动物没有区别。我信上帝,上帝在伊甸园中创造出了各种动物,又把他们多余的寿命拼凑成了人。唉,丹尼斯,你知道湿婆吗?湿婆是毁灭之神,也是创世之神,而在印度哲学中‘毁灭’有‘再生’的含义,所以湿婆在宇宙中担当转化的职能,它能把各种动物变成人。”

“那为什么有些人会渐渐没有动物面向?”

“被驯化了。”

这是什么时候,为何他会和柯克兰一同在恒河边?琼先生想要用手拨开眼前潮湿闷热的水雾,但水雾却像一条扯不开的布,他徒劳地站在河岸边挣扎了一会,才发现自己以看客的身份站在河岸边。河流中心有一块裸露的残损堤坝,柯克兰一如既往在那里淘洗布料。银色,庚斯博罗灰,沙棕,玫瑰褐,浅珊瑚色,印度红,燃橙色,赭色,含羞草黄,孔雀石绿,绿松色,萨克斯蓝,普鲁士蓝……恒河水轻柔地裹着布料流淌,熟悉又陌生的名词连同柯克兰讲的湿婆故事冲刷到琼先生的脑海里。“别讲了,别讲了!”琼先生站在河岸无力地对柯克兰吼叫,可是他却听见河中央有人在踩着有力地拍子跳舞。

“砰咔砰咔砰咔——”绿蒂·恰马尔又在跳湿婆的《坦达瓦灭世之舞》了。绿蒂在恒河边跳毁灭的舞蹈,她一头乌黑粗壮的辫子跟着她的身躯旋转,眼珠在浓黑眼线的界框里追随手指,脚趾染得鲜红。威严,强大,不容置疑,绿蒂半蹲在河岸边手臂上举双目圆瞪,她手下碾出的水珠代表着湿婆流下的汗水,撒出的水代表湿婆对这个世界的毁灭。绿蒂在接二连三地转圈,所有印度人都围转在绿蒂身边,琼先生想要离开,但柯克兰也奔向绿蒂一同跳舞。绿蒂和人们跳得是那般狂热,等他们跳完这支舞,一切就结束了,生命便开始下一个轮回……

不!琼先生又一次在梦境里被惊醒,他差点因为惊悸从楼梯上滚下来,还好被王行长一把抓住了。王行长摇晃他问怎么回事,琼先生睁开眼,才记起自己昨晚和王行长靠在苏联大使馆地牢出口的楼梯上睡着了——他们昨晚就一直等在这,全指望伊万诺夫能带回什么消息,但这老毛子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自打昨日出去后一直没回来。

“若当兵你早挨枪子,战壕都睡不安稳。”

“你能安稳?我看你这几日都不见疲倦,你精神头好得很。”

“这可不,搁陆军士官当学生的时候就会在土坑里闭目养神。”

“我做不到你这么安定。”琼先生起身,焦急地张望外面的光亮,“又浪费了半天时间,王老板,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我们自己出去找线索。”

“这是天津卫,不比南京。你想出门就吃枪子吗?”

“那你倒说说谁要朝我开枪。”

琼先生硬把心头的急火憋回去,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左右张望,而那伊万诺夫还真没过多久就匆匆赶回来了,他今早还是穿灰扑扑的大衣,照例提着一个公文包和两个饭盒,只是面色很不好。琼先生和王行长问伊万诺夫这么就去哪了,伊万诺夫撒谎说处理了一些其他事,他并没有告诉二人画匠之前夜里擅自出逃的情况。

“他现在还好吗?知道我没死吗?”

“他很好,他知道,有人在照顾他。“

王行长急切问,伊万诺夫对王行长撒谎,他沉静的语调让王行长舒了一口气。

“你可否从租界警局那边取得什么消息?”

“当然,但是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琼先生急切问,伊万诺夫没有对琼先生撒谎,他沉静的语调让琼先生心跳停了一下。

“作为谋杀案的被控告方,我要求出示法医的尸检报告,但那边一直在遮遮掩掩。我要求二次观摩尸体,租界警局迫于压力同意了。这一去我发现尸体被烧灼的皮肤上好像隐约带日文编号。此前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欠我一个人情。我打电话劝说他帮我查这日文编号,川越茂查得很快——这尸体经手了一个日侨墓园。很可疑吧?既然要造价伪装死亡,为何要送去墓园?我目前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例如墓园守门人是谁,他徒弟是谁,但是我目前并没有‘独自’去墓园调查。”

“净说这些没用的,守门人和他徒弟干我们仨何事?”

“那你就说错了,琼先生,事关重大。”

伊万诺夫打开饭盒,他把‘独自’这个词压得很重。琼先生装作没听到似得,他拿起一个饭盒往嘴里刨,一边吃一边问话头。

“讲第二个重点!现在天津银行那边怎么样,情况对我们何等不利?”

“昨日去看了,被贴了封条,但据我所知消息,暂时没有新的委任。”

伊万诺夫刚讲了天津银行的情况,王行长便感到棘手。他了解国党情况,知道这种差事不可能没候补人选——下一任天津行长估计是宋子文看好的卞白石。王行长大概同琼先生讲了一下卞白石的情况,琼先生赶忙问道:

“你和卞白石熟络吗?”

“不熟,不知道对方立场,也就是以前打过照面。所以尸体这事怎说?必要我们亲查,因为现在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再多一人怕惹祸端。我们先找这尸体都有谁经手,然后顺藤摸瓜排查幕后真凶。我们也不是全无胜算,天津银行在权利封锁状态,无论是卞白石还是其他人,在他们上台前新印样的钱钞和改革计划目前暂时还没有变动。”

三人同谋,但彼此阴奉阳和,各自心怀目的。琼先生心中布满湿婆的鼓点,他现在失权又失财,俨然已经到了破釜沉舟之境地,所以是下了狠心要用一切黑白手段翻盘的;王行长坐立不安,因为比起担忧自己当下的生死安危,他更挂念这几日不曾谋面的画匠。他隐约感觉伊万诺夫在欺瞒撒谎,因为他知道对方本质是个老派的官僚,肯定会为了少事而隐瞒什么;而伊万诺夫的心事藏得更深,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与这二人淌天津这复杂的泥水,而事到如今他更感觉危机重重,所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天津一切事都要以“脱身”为原则,必须要尽早甩掉一切拖累去青岛,而后带着春燕母女回到苏联。

“我们三人都是诚心合作的。”

“那是必然。”

“好,友谊万岁。”

友谊万岁吗?人怎么可能像动物那般简单,如果真如此,他们每个人都会从始到终把自己的原始动物面貌暴露,而不是以人的姿态满口谎言。三个人每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难以说是好人,也难以说是坏人,但这场以权利为基础的利害关系构成了一个制衡的三角形,所以每个人都被牵制着。谁不是在名利场里混过来的?琼先生,王行长,伊万诺夫三人各带着各的目的,他们谨慎地筹划接下来的一切行动,而那日的夜色也渐渐深重了。

中途,伊万诺夫独自出去过一次。

“司令最近来地牢频繁。”

“那说明地牢派上用场了。”

“他刚才好像去铺子里租赁马车。”

“他租赁马车做什么,使馆明明有很好的专用轿车。”

夜色深了,使馆门外的警卫们疑惑发问,他们正想要偷懒耍滑头,伊万诺夫却不紧不慢回来了。他驾着一辆马车,马车背后拉着两具廉价的棺材。

“地牢里出了点意外,而轿车里也不好载死人。我去墓园,你们都不要声张。”

伊万诺夫微笑,警卫们噤若寒蝉。他们隐约推断除了一个事实:之前租界有些日本人找伊万诺夫麻烦,而他最近总是去地牢。今日又用马车拉着两具棺材回来,恐怕是伊万诺夫把那些找麻烦的日本人都杀了。两具棺材,两个人?警卫们不敢再推断,端正地敬了个礼,沉默地目送那马车离去。

“他去什么墓园?”

“别管,管了惹是非,我们保守秘密就行了。”

没有人多问,没有人泄密,夜色迷离,出城后伊万诺夫抄偏僻无人的乡间野道行驶,他驾驶那马车向前,身旁是呼啸的风声与犬吠。日本人也好,中国人也好,没有人会在夜晚去墓园号丧。是日晚上天津仁爱日侨墓园里的守门人照例喝地醉醉醺醺——他是个老迈的白俄人,身上总是穿着一件灰戚戚的斯拉夫袍子,上面别着一枚旧沙俄帝国的勋章。他没有家庭,妻儿都在颠沛流离里死了,所以他没什么挂念,在独自来天津谋生的十几年光阴里放肆酗酒和赌博,不去找其他生计,就在墓园半死不活地昏睡。十几年了,除却他服务的“东家”,老守门人从没见大晚上来拜访的,然而就在他打鼾的时候,伊万诺夫敲了敲值班房的门。

“谁?”

守门人用俄语问,伊万诺夫用俄语答。

“我叫伊万,是来接你班的徒弟。”

老守门人强撑着让自己从躺椅上起来,他骂骂咧咧打开了门,见月光下站着一个不老也不年轻的俄国人。老守门人让伊万诺夫进来,抱怨说这世界上叫“伊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小伊万大伊万老伊万,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老守门人说日本人当道,打仗又打到华北,现在天津世道很不好,守墓也没什么钱,只不过就是图个清闲。说罢,老守门人递给伊万诺夫一把匕首,叫他帮忙打开一瓶新的烈酒,伊万诺夫拿起酒笑,说老守门人多喝点酒是好事,现在喝得越醉越好。

“你现在虽然佝偻了,但想必以前也很高。”

“哈,哈,当然是这样!我以前是给沙皇冲锋陷阵的士兵长,瞧见这枚勋章了吗?”

老守门人得意了,他又独自喝光了一整瓶酒,叫伊万诺夫把炉子生的旺些。伊万诺夫点燃了火,酒精的挥发很快就让老守门人浑身困倦燥热,他把那斯拉夫袍子脱下来递给伊万诺夫,而后就止不住鼾睡。

“您躺在床上睡觉吧。”

伊万诺夫把老守门人拍醒,老守门人扶着伊万诺夫跌跌拐拐走向靠着墙的床,然而将走过去,伊万诺夫便用手里的匕首将老守门人割喉。杀人老手一刀封喉,老守门人没有来得及哀嚎,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痛苦,便像一只牲畜一样死了。伊万诺夫的杀人技术很好,现场没有留下太多血迹,他挪动床盖掉了那一小块鲜红的地方,而后穿上了老守门人那枚带着沙俄勋章的斯拉夫袍子,还戴上了桌子上放的破旧毡帽。出门,四下无人,伊万诺夫敲了敲两具棺材,示意王行长和琼先生出来。

“憋死了!”

琼先生是最先掀开棺材板的,虽然棺材上有凿透气孔,但还是把他憋得不轻。王行长感觉还行,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举着枪做贼似得看了周遭一圈,确认没人后才从棺材里跳出来。

“该死的,我也得配把枪。”

“你跟着老毛子不会有事的,他杀人比你喘气都快。”

“不会讲话可以不讲话,搞得我已经死了似的。”

杀人于无形,一切都在计划内,三人将老守门人的尸体装进了王行长原来躺的棺材,随意填埋进附近一个还未放置棺木的新坑里,而后王行长就消失了踪迹——他将独自去找线索。琼先生钻回了棺材,而伊万诺夫驾驶着载有棺材的马车走了。墓园很大,大到足够伊万诺夫驾驶着马车兜转,走着走着,伊万诺夫看见了一座奇怪的坟墓:那是一座小小的婴儿冢,本不该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但又在月光下寂静地存在着。伊万诺夫没有作声,但他心里做了下留意。

这是第一晚,没遇到什么人,没什么收获,不过王行长大概摸清了墓园的坟墓数量和地形。墓园被二次改造过,是斗状,所以进来后很容易包抄杀人。

第二晚,伊万诺夫照常穿着那身斯拉夫长袍在墓园里驾驶马车转悠,还是没有人。见此,王行长壮着胆子一个一个看墓碑,琼先生也从棺材里爬出来帮着比对。墓园里的坟墓有编号,但和尸体上编号没什么关联,又白费一夜。

第三晚,伊万诺夫守着马车旁的棺材小憩,有人来了,来的人是金老九,他看起来很急,甚至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让他的喽啰去一个坟前挖尸体。伊万诺夫跟过去,因为夜色昏暗且戴着毡帽的原因,金老九没认出对方是谁,但见伊万诺夫身上穿的那袍子便认定对方是新守门人,他用俄语问道:

“你是新来的伊万吗,那老酒鬼这么快就把传家宝给你了?”

“是呀,前几日我来的。”伊万诺夫压低了毡帽,“我师父已经把规矩交代明白了,现在有要我帮忙的吗?”

“唉,要帮的可太多了,合适的尸体找不到,主子又要亲自查看。这下我们可非得找个和那美国人特别像的。”

“我之前找到了,有个服毒自杀的洋人。”

这是冒险,这是赌博,赌的不好命就没了,他们现在纯是靠推断猜测幕后黑手在急于找一具琼先生的尸体,但压根没有把握!琼先生的“尸体”一直在马车上,那“尸体”现在大气不敢出,真像死了一样,然而,他们赌赢了。金老九真的在苦苦找一具符合琼先生面貌特征的尸体,他凑过去一看,发现那棺材里躺着的尸体简直和活着的琼先生一模一样。金老九喜不自胜,赶忙叫人把那棺材抬过去。听闻合适的尸体找到了,金老九身旁的一个女人更焦急,她看到那尸体后就急不可耐:

“这可是大喜事,快随我去见主子!”

女人指挥,伊万诺夫帮忙抬那棺材,而王行长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他其实没认出金老九是谁,但模糊的童年记忆让他觉得对方和王府的十五哥宪久很像,他记得那个十五哥和四福晋生的所有孩子都很敌对,还总说他是乡下女人养大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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