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虎与雀 > 第114章 第 114 章

第114章 第 11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读者习惯性相信作者写的内容,即使小说撒谎也会被当成事实。

虽然小说里写托里斯和冬妮娅遭到黄福山人马突如其来的枪杀,但这部分其实一直是个晦暗不明的谜团。根据琼先生《中国回忆录》手稿、周驭野(小豆子)口述、王小珩日记,枪杀这一桥段有三个版本。版本一:伊万诺夫借韩复榘之刀以对盐业银行进行谋杀,本意是杀死自己的妹妹娜塔莉亚,但是当时娜塔莉亚因为业务洽谈原因外出,所以侥幸活命;版本二:盐业银行的谋杀案和伊万诺夫没有直接关系,是韩复榘逾权对盐业银行进行震慑,本质是为了给华北的日本人“一记提醒”;版本三:陈昌明当时并没有什么业务洽谈,他一直留在王行长那里,所以娜塔莉亚当时就在盐业银行。伊万诺夫可能与黄福山共同出现在谋杀现场,但是最后因为个人恩怨,伊万诺夫还是没有下狠手杀死娜塔莉亚。

虽然小说写了很多关于娜塔莉亚的事,但关于她的记录甚少,甚至都会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她是被编造出来的吗?这个进入男性权利场的女人好像被历史抹杀掉了,因为那时的中国、包括王行长,琼先生,伊万诺夫还有其他各色权利男子都不允许有这么一位女人存在。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点音影,甚至连先前第一场官司的记录都是从琼先生《中国回忆录》手稿中拼凑而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几十年过去谁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天津的人们完全忘记她曾经存在过,她短暂收养的王小珩也记得不清。谁都把她忘记了,只有琼先生留下的零星笔墨:“一个有才能、胆量、歹毒心的聪明女人,可惜活的太短。”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埋藏在蹊跷突然的死亡背后,又有什么编造的真相?境过时迁,没有办法判断哪个版本是真相。甚至连伊万诺夫1933年去青岛而后回苏联这件事都变得扑朔迷离了。他的匆忙离开也有三个版本的原因,分别来自于残留在中国的《苏联在华远东军人事调动档案》、老王(王行长)写给周驭野的私人信件(时间不详,推测为建国后苏联援华-中苏关系破裂初期)、周驭野的口述。版本一:斯大林军队调整政策与苏联第二个五年计划使得远东进行第一批“势力清理”,苏联中央担心诸如伊万诺夫这类权势人物发展为苏联边疆“不可掌控”的对象,所以进行清退、召回、二次安置;版本二:伊万诺夫与琼先生与王行长有个人矛盾,这些矛盾直接导致三人联盟破裂。在权衡下,伊万诺夫决定引入外部势力对琼先生和王行长进行压制并强行抽离天津事务;版本三:伊万诺夫去青岛纯粹是因为个人情感冲动和家庭原因,他不想让妻女卷入斗争中。再者,他不太想直面自己的妹妹。

我们太容易剥离历史情景去看人了。虽然小说可以绘声绘色写情感,但他们终究是黑暗历史的动荡一员;虽然历史可以冷漠简要写死亡,但他们又是活生生的人。没什么可以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三十年后,老迈的琼先生会在一个狂风怒号的冬天后悔的。在1969年那种铅灰色云层压到地平线的冬天,他会在寒冷的房间一直愣坐着,一边回听阿波罗号登月的消息,一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找娜塔莉亚。他一遍遍听狂风像千万万匹脱缰野马冲撞屋顶,后悔没有去盐业银行阻挡那个叫黄福山的人。那个时候琼先生已经老了,他混沌的视野里什么都看不见,除了那种从加拿大刮过来的灰白旋涡,但是他的眼前会一遍遍再现娜塔莉亚那种淡淡的说话神情:“琼先生,我难道要因此被毁掉吗?”

琼先生的某些生命因为娜塔莉亚后来的死亡而被毁掉了吗?1933年的中国给予了他怎样的毁灭?

这一切都无从而知了。所能知道的,只有他后悔没有在第一场官司结束后拉起她的手离开。他后悔没有阻止一系列毁灭性的后续,后来他孤身一人奔波了世界上很多地方,直到老透了他才知道后悔。在他去越南前,他给养子丹尼斯·琼斯(赵狗子)写了一封长信申明要彻底断绝关系,信里写了这么一句话:“你要毁了自己吗,怎能如此狠毒以达到你的目的?不要走我的老路,你会后悔的。”彼时丹尼斯因为命案官司和叛国舆论缠身,在后来他于法庭的辩解中我们推测琼先生信中讲得应当是多年前娜塔莉亚的的事。然而并没有人去他本人那里证实,因为琼先生1969年去越南时正逢动荡,他轻而易举就与外界断了联系,直到1970年他的尸体在河边被越军发现。

这是后话了,先说当下吧。

1933年是个不年轻也不苍老的年代,当时的琼先生并不觉得后悔。听闻伊万诺夫对他说盐业银行的人可能被韩复榘的人暴力袭击,他第一反应是庆幸,然后就是对伊万诺夫的不满——伊万诺夫要去青岛,但是并没有和他商议。伊万诺夫说话的神情和语调叫当时的琼先生很不爽。虽然伊万诺夫的身份早不是沙俄王子,但话语还是带着内化的居高临下和理所当然,即使是先前被威胁的时候,伊万诺夫的表现也不是丧失底气,更像王子暂时妥协的不得已之举。一旦他重新占了上风,他就会露出惯例的微笑。

琼先生了解伊万诺夫那种奇怪的特质,他记挂着很多“人”,比如他的家人,远东的牧民,得到他认可的苏联人,然而越过他圈画的范畴,他便投射出极致的冷漠。例如伊万诺夫只把现在的琼先生当作一个名利场上的同伙,压根不把他当“人”,所以不会想一走了之会置他琼先生于何等境地,也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我还会继续和盐业银行打第二场官司。”

“请便吧。”

伊万诺夫给了这样一句回复就离开了。当然,伊万诺夫离开是琼先生预想之中的,只是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厌烦了。这种仿佛被冬日阴霾笼罩的心情延续到他同娜塔莉亚打的第二场官司。第二场官司是第一场官司的延续,虽然依旧可能会输,但当时金宪云建议为了以后考量和公众舆论继续打。琼先生感觉这思路并不对:娜塔莉亚在天津占的话语权比他大,想靠着官司赢这个女人并没有那么容易。然而在开庭的时候,琼先生却注意到娜塔莉亚有点失了第一场的精神头: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她露出了疲态,不过也就是那么极短的时间,她又全身心投入到与他的官司之中。法庭上有那么短短几秒他们四目相对,这种目光的交织令琼先生陷入了一张细密的网。他在这张网上挣扎,但他却不知道对手有多少底牌。

画匠在第二场官司里做了一次证。

“我与他认识很多年了,他是个很好的人,他答应我不会如此轻易地死了……我不相信他死了,这必定有蹊跷。我在那天亲眼见了他……”

聊胜于无的证词,但能在公众面前卖惨。琼先生后来在《中国回忆录》里并没有记录画匠说了什么,他当时也许只是推了推眼镜,决定在评估公众反应后再决定画匠是否还有后续的利用价值。最后官司还是输了,全在琼先生意料之内,但意料之外的是娜塔莉亚在出法院时单独邀请琼先生到她家里作客吃完饭。琼先生问为什么,娜塔莉亚说这是为了缓解他们之间的误会,因为她并不是琼先生的敌人。

娜塔莉亚为什么突然对他示好?

如果伊万诺夫不走,那么琼先生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娜塔莉亚,然而现在伊万诺夫撤局,琼先生就不得不重新考虑了:打赢官司本身不是目的,最大的目的应当是抓住一切能推动金融改革的机会。倘若娜塔莉亚这个地头蛇能缓和并愿意合作,那输一两场官司并不是什么问题。娜塔莉亚主动邀约的举动被琼先生认定是她给他下的一个台阶,于是他便答应了。

“会有枪口等着我吗?”

“我不会在自家动手,因为会弄脏地板。血,尸体,清理起来很麻烦。”

“所以我几点过去?”

“你开车载我回去吧。”

当时的琼先生很不解。他在《中国回忆录》里写:“这女人好像疯了,她好像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处境有多危险,却愿意赌一把投掷于更大的危险中”。娜塔莉亚这女人是怎么想的,疯了吗?她是个裹过脚的瘦女人,他甚至不用枪就可以讲她抛尸荒野,可是她的回复如此云淡风轻,旁人并不能从她的脸上窥测到她到底经历了什么。然而无论如何,那天琼先生还是开车带娜塔莉亚回盐业银行。他没有见到惯例的托里斯与冬妮娅,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招的仆人。琼先生问托里斯和冬妮娅去哪了,娜塔莉亚解释说“辞退了”,换了新的佣人。据琼先生的回忆录,他当时没有感觉到异样,因为辞退或者招聘仆人都太正常不过。在琼先生下车打开车门的空档,娜塔莉亚问他和王行长是否有矛盾。还没等琼先生回答,娜塔莉亚就说了王行长和金宪云擅自绑架王小珩以独吞地契的意图。

“我知道伊万诺夫是你的敌人,又知道王行长也是你的敌人。你要换个盟友吗?”

这女人疯了吗?

那时琼先生还把娜塔莉亚当做他的劲敌。她虽然是个女人,但先前接二连三的苦头让他吃堑长智。他在车门外含糊地回应娜塔莉亚,但是等坐到饭桌上,娜塔莉亚又一次认真地问起了这个问题,并且提到了一步步蚕食华北的日本人与国民政府意欲推行的金融改革。在回忆录里,琼先生没有记录娜塔莉亚和他详细讲了什么,却记录了娜塔莉亚那天穿的裙子。那天娜塔莉亚没有穿素有的丧葬一般的黑色,反倒是一种特别透的蓝色。那蓝色特别透,透得像冰面底下那种深不见底的颜色,所以令他印象格外深刻。谈话途中,琼先生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换了穿着,娜塔莉亚说因为蓝色是琼先生的幸运色。

“我希望你能赢这场官司,这样比较有趣。”

“你怎么知道蓝色是我的幸运色?”

“幸运色”成了谈话的契机,两人在餐桌上聊了些客套话。最后琼先生又问娜塔莉亚为什么会邀请他,难不成是担心自己杀的人太多,房子里会有厉鬼。娜塔莉亚说她并不害怕房子里有厉鬼,但她不喜欢孤独。临走的时候,娜塔莉亚邀请琼先生第二天来打猎。对这件事,琼先生在回忆录里写道:

“第二天是个晴天,我因为一些业务的事迟到了,心烦又匆忙地去之前打猎的地方见她。我迟到了一个小时多,去时一眼就看见她坐在一处很高的地方。她还是穿着昨日的蓝裙子,颇为忧郁地拿着猎枪张望。我第一次见她脸上有忧郁神色,感到惊奇,遂唤了她一声。她看见我,说以为我也要毁约了。‘什么叫也要毁约?我这人定下约定就一定会兑现’,我当时这么反驳她,她淡淡地笑了笑,叫人给我了一把猎枪。一只鸟很慢地飞过去,她却好像走神似得打了一记空枪。‘怎么回事?’我问她,她摇了摇头,说‘昨晚房子太空,没睡好’。我没当回事,朝另一只鸟打了一枪。我当时没想到那两个仆役死会将她推往毁灭境地——我那时还不知道她,那两个仆役,还有伊万诺夫之间的恩怨。当时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打猎上,可她一直心不在焉。最后我靠着运气打到了一只鸟,但她却什么都没打到。我当时应该问问她缘由,但是如今几十年过去,为时已晚。”

此后,琼先生就没再往下写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