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把别林斯基夫妇说的话一字一句讲出来,要是你讲的全为真实,那他们两个必死无疑。要是你敢讲半点谎话,那死的就是你。”
“我不记得了……他们就是……就是……”
“哎呀,老东西,欺负我们湖南妹是吧!”春燕笑盈盈地端着菜走进来,一把就揪住伊万诺夫的脸反着拧。伊万诺夫的脸被拧红了,他捂着脸龇牙咧嘴,春燕趴在他耳边言语:“你搞么事,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被打了一路逃难多可怜,一个孩子你为难她做什么……”
“我是太急了,可你轻点儿……”
“轻点儿?再轻点儿你就要把她吓晕过去了!”春燕凶了伊万诺夫一句,转头冲之桦笑道,“来来来,饿了吧?哎哟我的乖乖,真可怜。”春燕不由分说拉着之桦往餐桌走,顺手往伊万诺夫背上拍了一巴掌,“愣着干啥?抱孩子去!”
伊万诺夫起初阴沉的气焰被春燕打蔫了,他把小豆子抱来。小豆子看到之桦就喜欢得不得了,死活要往她怀里扑,满口都是“抱,抱”。
“姨生的小孩,像姨不?”
“不太像,还是像她爸爸。”
“谁都这么说,真叫我伤心。”春燕故意看看伊万诺夫,她把小豆子接过来,又热情地塞进之桦的怀里,之桦抱住了,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你叔叔长得又老又丑,我不太爱叫孩子也长他那样。”
“什么叫我长得‘又老又丑’?”
伊万诺夫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震惊地望着春燕,而春燕就是不说话。伊万诺夫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负面评价,这世界上可以有人说他“疯”,“恶劣”,“偏执”,甚至说他“吓人”,但是从来没人讲过他“老”和“丑”……
伊万诺夫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我怎么就长得‘又老’,还‘又丑’了?”
“鬼知道,你自行反省去吧,徐娘都有半老的时候,更别说你这老男人了。”
“‘又老’,‘又丑’,你是说我吗?”
伊万诺夫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春燕给之桦夹了一筷子菜。
“伤到您自尊了吗?王子殿下不能接受自己变老变丑,可谁都会变老变丑的。”
“你讲话没有道理,我怎么又老又丑了?”
“你就是,你就是,你比我大十几二十岁,再往上走都能当我爹了。娶我真是便宜你,这么老的牛吃这么嫩的草,又给你洗衣做饭,还给你生大胖孩子。我要不是看你还有点姿色,早跑出去找年轻小伙了,劝你每日注意点收拾打扮,好好讨我欢心,别不修边幅就站出来。”
伊万诺夫噎住一口气没上来,之桦被逗得忍不住笑。
“姨的小豆子乖不乖?”
“乖,她一直在我怀里坐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乖的小孩。”
“小豆子喜欢你,姨也喜欢你。你喜欢我们吗?”
“喜欢。”
“那你能和姨把那个别林斯基的事情讲讲吗?”
之桦点点头,春燕朝伊万诺夫示意,伊万诺夫凑过去听,嘴撇得老高。
之桦开始了叙述。
“别林斯基就是霸占着伊犁的一个土皇帝,他在荒漠建了高高的碉堡,娶了一个满族皇室,两个人过着荒淫无度的生活,我和我的爸爸妈妈都受着他们二人的奴役……”
……
之桦结束了叙述。
“金娜迦原名叫‘爱新觉罗·显玖”吗?”
伊万诺夫疑惑地站起身来踱步,他给琼先生打了个电话。
琼先生是借了钱才回到天津的,到那旅馆住处的时候身上已经一毛钱都没有了。
第一个电话响了。
“喂?王老板,恭喜,‘远东贸易’赚第一笔钱了……什么?我去联系伊万诺夫。”
琼先生疲惫地挂掉电话,第二个电话又响了。
“喂?伊万诺夫,我知道你这事……什么?我再给王老板打个电话。”
电话还没挂稳,琼先生两眼一黑就倒了下去,他身体过劳了。他躺在旅馆厚实的木地板上,额头渗出好些冷汗。窗外的天津已经有暮色沉沉压下来了,而琼先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个月来他像陀螺一样连轴转,所有人,包括他,都没把他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被体贴的“人”,现在这具透支的身体终于向他讨债了。
第三个电话响了,琼先生挣扎着坐起身。
“喂?我知道自己房费已经拖了好几天……能不能再应允我些?”
电话挂断了,琼先生又一次躺到在地上,恍惚间他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会交钱的,不用特地上来催我。”
琼先生嘟囔,他听见了一个女人的笑声,以为是旅馆的老板娘。
“您没钱交租,是不是也没钱吃饭了?”
“废话,你看我像吃过饭的样子吗?”
琼先生紧闭着眼睛,他将要开口抱怨,嘴里却被塞了一块甜腻的蜂蜜蛋糕。他本能抬头,好几缕带着冷香的发丝像黄昏后的柳枝子拂在他脸上——娜塔莉亚蹲在他面前微笑,她提着一篮蜂蜜蛋糕。这次她没有盘发髻,银色的头发瀑布般挽在耳后,黑色裙子把她包的很严实,空露出一段引人遐想的脖颈。
“吃吧,”她又塞给他一块蛋糕,“你都不像鹰了,像只可怜的杂毛麻雀。”
“你来做什么?”
琼先生狼狈地坐起来,嘴里的蛋糕碎屑掉了一身。
“真是好心没好报,我特地独自来看你,知道这对一个小脚女人而言有多不方便吗?”娜塔莉亚从皮包里拿出好早之前的报纸,一字一句念上面的新闻,“‘我,阿尔弗雷德·F·琼斯,当下就住在金玉饭店13号,13号是撒旦的标志,不管您是谁,男人还是女人,您接下来要与撒旦对决了。’我今天特地来找撒旦,却见他穷困潦倒躺在地上,甚至低血糖了。”
“别念了,别念了!”
琼先生挣扎着去抓那张丢人现眼的报纸,可是却一个趔趄扑倒在娜塔莉亚身上。他手掌重重按在娜塔莉亚肩头,两人对视的眼神变得很诡异很暧昧了。他们离得太近,琼先生能闻娜塔莉亚身上那股冷冷的香气,可他死活都想不起来这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娜塔莉亚也没有躲,她直着看他。琼先生狼狈极了,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还有那股冰冰凉凉的气息……娜塔莉亚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琼先生嘴角的蛋糕屑,琼先生睁大了眼睛,他的心在怦怦跳。他的声音和蛋糕一起黏在喉咙里,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娜塔莉亚的脸上。
“撒旦先生,我看上你了,你能当我新的狗吗?”
娜塔莉亚轻笑一声,她一把推开琼先生从地上站起身。琼先生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娜塔莉亚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支票递给琼先生。
“可怜的宝贝,付房费去吧。”
“你这女人有病吧?”
琼先生受到了侮辱,他气冲冲拉开房门叫娜塔莉亚出去,娜塔莉亚耸了耸肩便出去了,走的时候也没忘了带走那篮蜂蜜蛋糕。可她刚走没几步,琼先生又冲了出来,他一把夺过那支票:
“不要白不要,辛苦这么多,我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