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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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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哪条路呢?

事到如今没有后悔路,王小珩做出了选择。

“我决定了,我跟你们走,但你们不准骗我。”

“这就对了,让老十九收留你,成为你的监护人。你手里留的那块地要是有收益,你和老十九五五分。以后你存着钱,去外头上学也好,当嫁妆也好,总之要比现在好。”

金宪云的七寸不烂之舌让王小珩决定加入十九哥,一来是因为对方同意给他分成,而娜塔莉亚和其他贪婪的亲戚都只想独吞港口那块地,二来是因为王嘉龙给她的许诺:十九哥以后会把她带到南京去,到南京的家里她就会有一个叫“林晓梅”的姐姐。晓梅和显琦岁数差不多,可以像显琦一样照顾她。但是王小珩没有直接答应,说想再商量商量,因为她心里还抱有着与显琦一同生活的幻想。

“老王是好人,被他收养,比盐业银行那个疯婆子好多了。”

王嘉龙说服王小珩,王小珩对他反驳:

“你怎么知道娜塔莉亚是疯婆子?你们男人总喜欢说女人是疯婆子,好像自己就有多理智多仁慈似的。”

“那你就说她是不是疯婆子?她为了杀人能把汽车引爆了,你失踪这么久,她也没叫人找你。她根本就不看重你,她不想当你妈妈,而我们把你当家人。”

“她肯定会叫人找我的,只是时机未到,你们才是绑架犯。”

“切,她才不会找你,她就是想要你手里的那块地。而且你看我们对你多好?没骂你没打你,吃喝都有,谁家绑架犯能这么仁慈?”

“那有种放我出去啊!把我关在这小院子里,还成天叫人看着我,这叫什么事?”

王小珩正要争论,门被推开了,宪荣颓丧着脸进来了。金宪云赶忙迎过去,说盐业银行要与肃亲王府的子女们办一场中日友谊会。目前远东贸易有了盈利,宪荣最好抓紧时间带着王小珩去露面,抓紧时间把那块地争抢过来。宪云积极地规划着,可是宪荣魂不守舍,画匠给他造成了一种极大的分裂感,他真想现在就奔到医院去,但一切都太紧张,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们现在得瞒着琼先生,他压根不知道我们把王小珩绑架了。”

“好。”

宪云言说,宪荣心不在焉点点头。

“老陈这几天都出去了,他去天津租界好几家银行摸了情况,叫我转告你一声:他让你别跟美国人走太近了。本来美国跟我们是一条心的,但这几日好多美国银行都行动诡异,他们一方面说提不出白银,一方面又在外大肆收购白银。老陈怀疑美国人想要暗地里抬高银价,问你怎么看。”

嘉龙对宪荣言语,宪荣问陈昌明和他的女儿当下在哪,嘉龙说今早办完事应该就要离开天津了。陈昌明本来到天津想要求天津银行帮忙,结果天津银行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所以他也就不在天津浪费时间,尽早回福州去了。

“嘉龙,你再别和他往来。这人倾共太重,不是好事,你留在我身边。“

“那我还要回福州找十九军吗?”

“别去了。你今天随我去中日友谊会。你身手灵敏些,看着王小珩,省得出了三长两短。”

“那种级别的宴会能出三长两短吗?”

“嘉龙,你真傻,现在我们几个人就是那三长和两短啊!”

宪云提醒嘉龙,宪荣的精神头却还没回来。

中日友谊会怎么可能出三长两短呢?

仆役们匆忙地准备着,桌子上一盘又一盘琳琅满目的餐食被端上来了。按照流程,下午应当先开茶话会,再跳舞,最后用晚餐,但是现在有更抓人心的娱乐活动:赌博。烟雾袅袅,濠镜带着一众日本人同满清皇室成员们摇骰子。皇室的成员们从小就耳濡目染,全是高明的赌鬼,桌上的钱票子已经不稀罕了,各人押出的珠宝首饰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什么英国的手表,法国的项链,甚至还有皇祖爷爷赏下来的玉佩,全能被他们押在桌子上。骰子“咣当”几声滚进碗里,众人齐刷刷伸长了脖子,屏息盯着那只碗。碗口掀开的刹那,惊呼与大笑同时响起。有人猛地拍案而起,袍袖一卷就将面前的赌注全扫进自己怀里,输了的瘾也没尽,干脆又添了一注。彩凑在赌桌旁边看,看了一会,门外又来了宾客:

“肃亲王府十三公子来参宴了!”

宪云是满清皇室的边缘人物,素来在家族成员面前沉默低调,所以进来的时候无人作理会。然而这次宪云却一反常态,他带着好些人高调地进来了,其中还有几个《都美实报》的摄影和记者。一群人喜气洋洋,进来就拿着镁光灯一阵拍摄,濠镜被闪地闭上了眼睛。

“诸位哥哥姐姐们,我今天可有一件大好事宣布呐!我们失散已久的兄弟老十九,现在好端端活着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打算收养幺妹显珩,大喜事啊!”

几句话比惊雷更有力,一瞬间屋子里所有的光似乎都暗淡了,所有人的眼神都集聚在宪云那里。宪云缓缓让开,一个穿墨红长衫带玳瑁圆墨镜的男子进来了,他摇着扇子高笑,说自从七岁被送去日本后就再没见过家里人,如今回来真是倍感亲切。

“见鬼了,老十九,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

“死?我只不过改名换姓,哪个不长眼的告诉你我死了?我今天来就是和哥哥姐姐们好生欢庆的,庆祝我没死,庆祝我又活了。”宪荣一把摘掉墨镜,“我本不想和你们争的,但如今叫人逼死了,所以敢和我作对的一个都别想活。”

谁该活,谁该死,难道真是他爱新觉罗·宪荣一个人说了算?

“这是哪来的大风把死人从棺材里吹来了?”娜塔莉亚笑语盈盈从楼上走下来,她看着一副砸场子做派的宪荣,并没有露出很意外的表情,“本来想邀请您来着,但看您在棺材里躺得舒服,也就没再下请帖了。”

“这不好吧,我哪是死人了?你这小寡妇,知道你眼睛差,谁知道差到这个份上。”宪荣笑着走过去,“咱这来也不是白来的,给你带了份治眼睛的药。你要想复明,最好买了它。”

“多少钱?”

“不多不少,天津港旁边一小块地。”说罢,宪荣手掌一拍:“王嘉龙,上药!”

王嘉龙真带了一罐子中药,他毫不客气地放在了桌子上。

……

“小寡妇”这种称呼未免也太侮辱人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彩好奇地站在人群里看,她将想要问身旁的濠镜,却见濠镜脸色苍白。“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彩关切地问,濠镜艰难地点点头,他好像被吓到了,又好像遇到了极其不愿意见的人。

“彩,我要走了,宴会结束后你自己回来好不好?我真的要走了!”

“怎么了,濠镜?”

“彩,我是中国人,你是日本人,我们现在不应该在一起……我真的要走了!”

濠镜攥了攥彩的手,他低下身逃了。

“濠镜,濠镜,你要逃到哪去?别走,回来,快回来!”

彩焦急地呼唤着,可是她的丈夫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要逃到哪去,别走,回来,快回来!没有你在的世界一分一秒都熬不下去,我不再逼你作选择了,别走,别走!我不再逼你选择成为中国人,或者成为日本人,长江黄河本不该有血泊,东海中央也不该渗进尸骸。我不再逼你作选择了!别走,回来,快回来!留在中国,或者回到日本,哪里都好,我不再逼你作选择了!战乱和侵略,侵略和抵抗,我不再逼你作选择了,我们的祖国都是异乡,我们的异乡都是祖国,回来,回来,快——

画匠睁开了眼,他猛然坐起身,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夜深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他试着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眼镜,却摸到了一个人的脸。那人原本趴在他病床边睡着了,手指一触碰便醒来了。

“是尾崎先生吗?我是不是又无缘无故晕倒了?我现在记性变得好差,总是断断续续的。我记得自己之前要去火车站回南京,但是又晕倒了,之后我就不记得了……”

画匠以为那人是尾崎光,因为这几日只有他会来看望。

“是您送我到医院吗?”

“嗯。”

“对不起,又给您添了麻烦。自从他死后,我便看谁都是动物了。唉,也许我又在做梦了吧,总感觉他死而复生了。我好像在车站看到一只老虎,虽然老虎想要吃了我,但我还是跑过去了。尾崎先生,我是不是做了噩梦?”

“对,你做了噩梦……没有老虎要吃了你,只是一个很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又好了。”

那人影悲伤地握了握画匠的手,他把头低下去。

“这样啊,谢谢你,尾崎先生。”

“没事,是我对不起你。你口渴了吧,我去倒水。”

“您怎么知道我口渴了?”

“你经常熬夜,但凡早睡了,半夜准会醒来找水。”

“这样啊……”画匠怅然若失地望着眼前的黑暗,“以前是这样,我一醒,他也就醒了。”

“他对你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太差劲了……他以前就嚷嚷着死啊活啊的,现在真死了。他怎么能对我这样?他把我丢下,我……我一个人怎么活啊,我根本不知道。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一边拼命想要醒来,一边却怎么都不愿意醒。如果醒了的世界就没有他的存在,那还有什么好活的呢?他怎么这么差劲,这么——”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如果不能,我就只能跪下求你了。”

“尾崎先生,您在说什么,什么改过的机会?”

台灯打开了,微弱昏黄的光芒映出画匠满脸泪痕,他睁大眼睛,模糊的视野又见那张脸。老虎不见了,吃人的老虎消失了,眼前是那张他从小就熟悉的面庞,那张他年少时就热切抚摸过的面庞,是他在无数个活着的白昼与黑夜惦记的面庞。他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于是伸出手去抚摸,可是指尖的触感又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之后就回南京吧,这次是真的,我们回南京好好生活吧。”

“你简直混蛋!你这个该死的,你当着我的面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够……我不要你抱我,我不要你跪……我不想……我再也不想原谅你!我再也不要你骗我了,你骗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够吗……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又是一个诺言,又是这样。

画匠哭着打宪荣的肩膀,可是两个人却又紧紧搂抱在一起了。

没有你的世界……

世界本是孤独的,没有你就不再是想要活着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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