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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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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讲?”

“想必恩来同志一定知道南京政府金融改革的事,此事自洪水灾祸起,一直拖延至今,已经闹成了一个事关中美日苏的大泥潭。蒋不主张抗日,反倒想利用此事筹集军费在闽赣两地剿共。任何为国党聚财的军阀势力和买办实力都可能成为蒋剿共的筹码。张学良现在是国党里的抗日派,可他的部队粮饷依然受南京节制,可谓相当被动。然而,有情报耳目说张学良在天津聚财以扩充军备,套的壳子是一家名为‘远东贸易’的公司。我在该公司以文员身份潜伏数周收集消息,验证此事为真。张和其他老奉系的人借了该公司相当一笔启动资金,该公司目前已有盈利。”

“张学良要给谁充军备,察哈尔,东北军,还是蒋政府?”

“坏就坏在这,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最坏的情况就是张抵不住压力,把这钱全给了蒋政府充军备。一旦国党的炮火起来,闽赣两地之艰难可见一般啊!”

大胡子摸出一支烟点燃,他望着瘦个子。

“你是中共北方局的主要领导成员,你怎么看?”

“我认为浩新同志讲的有理,对国党金融动乱之事,我补充一点:南京政府的这些勾当表面是钱银账目,实则关乎千百万劳动群众的死活。前些日子我在瑞金主持工人代表大会,发现国党政府在解决失业工人就业问题上出了偏差,搞了所谓的‘强迫介绍’——把失业工人硬性塞进资本家工厂里去干活。结果呢?资本家借此关门停业、压低工资,失业反而更重。国党现在的金融改革不过是换了个名堂的‘强迫介绍’,以后会不会出现更多像‘远东贸易’这种套着私人壳子接受公家财产的公司?今天是张学良的远东贸易,明天就可能是别的借口。我们必须盯紧这条线,不让他们用群众的血来浇灭革命的火。”

大胡子吐出一口烟雾:“这么看,前线抗日固然要打,后方的经济战也不能放松。天津现在局势乱的很,但有三件事必然要做:设立天津交通站、重建天津市委及外围群众组织、组织对北方日伪政权的情报收集。远东贸易是条大线,张学良本人不可能掺和其中,牵头的肯定是另一个‘大买办’。浩新同志,你这边有消息吗?”

“现在实际运作远东贸易的是国民政府的美国经济顾问‘阿尔弗雷德·F·琼斯’,此人诨号‘琼先生’,一直都在帮蒋政府做事。”

“琼先生只是表面现象,因为张不可能贸然把东北军和奉系相关的事交给一个受雇于蒋政府的美国人或其他外国人去做。肯定另有他人。”

“您的意思是……中国人?我其实怀疑过一个姓王的国党官员,此人以前是老北洋的军阀头子,和张学良交集很深,之前任天津银行行长,但是不久前出意外死了。在这之后我排查过很多人,可似乎都不是。”

“死人是会复活的,可能就是这个人。浩新同志,你继续查远东贸易,追着这个死人,直到把他查活了。”

“明白了,我保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哪双眼睛在凝视着?这偌大的天空下……

国党对共的第四次围剿于1933年春失败后,又立即调集50万大军开始准备第五次围剿。1933年5月,国民政府开始组织和指挥对各苏区进行更大规模的第五次围剿。因为前四次反围剿战役的胜利,当时负责中共中央的博古等人头脑发热,并认为决战的时机已经来临。1933年秋,共产国际派来顾问李德支援中央苏区,基于对共产国际的全心信任,博古放手让他参与军事决策,然而参与过欧洲战场的李德却不了解中国战场的特点,一昧主张坚守阵地。这一主张遭到了中共福建省委代理书记罗明的上书反对,认为民众没有实力抵御长期的阵地战、应当继续游击战。博古对罗明颇有矛盾,他指责罗明为主的“机会主义”,并随后开展反罗明路线运动,共产国际与中共成员起矛盾,大量基层和前线干部被牵连撤职。在这些运动中,包括张鼎丞、刘晓、毛泽覃、谢维俊、古柏、何叔衡等人均被牵连,苏区工作也因此受到阻碍。

乱局之下,苏联军事情报机构红军总部第四局成员施恩特前往上海,成为共产国际远东局驻中共军事总顾问,临行上海前,他特意于青岛中转。

“砰砰砰——砰砰砰——”海滨疗养别墅前,施恩特大力敲门,但是不远处士兵们演练德械的枪击声还是盖过了所有声响。他向远处眺望,见一个金发的德国军官正在给一群中国人演示怎么用步枪。那德国军官虽年轻,却是个用枪的专家,很多开枪的思路已经不局限于“瞄准”,而是“策略”了。

“如何,你也觉得他很有才能吧?”

门突然开了,施恩特回头,1919年与布尔什维克一众战士于冬宫冲锋的记忆刹那间溯回。见到伊万诺夫,施恩特激动到语无伦次。

“老班长……果真是你……”

“曼弗雷德·施特恩,四班,第七号枪,彼得格勒工人团第二连那个犹太小个子,我没记错吧?当年冲进冬宫,你背的那支三线步枪比你人都高。”

施恩特笑得像个新兵,“天啊,老班长,你真的还记得!我以为四班的人都死精光了。”

“这不还有你和我活着吗?快进来吧。”

“班长,你怎么一点都不见老啊?”

“老了,我都来远东二十多年了。”

“咦,这是谁?”

“哈哈,是我的小孩,叫小豆子。我刚在和她玩,所以满客厅都是玩具,还没来得及收拾,屈就一下吧。”

……

楼下传来愉悦的俄语交谈声,春燕停下了手里的针脚。她推开门,确定自己没听错,然后便慌里慌张跑下楼去。进客厅,春燕一眼就看到胡子拉碴的施恩特抱着小豆子逗笑,他的脸满是沧桑,年纪一看就比伊万诺夫大很多。没茶,没水果,没点心,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春燕赶紧往厨房跑。“哐”一声水壶放到煤油炉上了,“呼”一窜热浪扑到脸上了。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一大块芝麻糖和一小罐红茶叶。春燕慌乱地把茶叶倒进茶壶里,顺势切好了芝麻糖,忙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围裙里插着很多烂布头。“真是太有失体面了,一点都没有当主妇的样子。这豆子爹也真是,来了人也不招呼一声……”春燕内心懊悔,她飞快用清水洗了洗手,而后把茶盘子端出去。

“新来的保姆?”施恩特心领神会地接过茶盘子,“不熟练,很正常。”

“是我妻子。”伊万诺夫解释。

“居然?”施恩特惊呼,“这个中国女人有什么很过人的地方吗?”

春燕尴尬地笑了,不是因为施恩特的言语,而是因为她根本就听不懂。她能零星听懂几个俄语单词,例如“中国”,“女人”,再剩下的就全是一堆叽里呱啦的乱码。闲聊很快就结束了,施恩特开始讲正事。虽然听不懂,但春燕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了。施恩特和伊万诺夫的神情都变得很严肃,像是在交谈一些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春燕端着空茶盘站在一旁,不好贸然离开,又怕自己站得太近惹人不快,只好悄悄退到餐柜旁装作收拾碗碟。她耳朵高高竖起,期望能听懂点什么,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低头一看,小豆子正坐在地上拿着伊万诺夫的围巾擦鼻涕。

“我的天咯!”春燕赶紧弯下腰,把围巾从小豆子手里抽出来,边叹气边用袖口替孩子擦干净。她一手抱起孩子,另一只手胡乱把围巾团成一团塞进怀里,打算等会儿再偷偷去清洗。施恩特抬眼望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似乎不是一个称职的主妇,能照料好你和你的孩子吗?”

“啊,这个嘛……”伊万诺夫当下的心思显然不在春燕那里,他似乎并没有听到施恩特那句话。“先说你讲的这些事吧,我之后去莫斯科肯定要见斯大林同志,一方面汇报总结远东这几年来的工作,另一方面当面澄清别林斯基与费多罗夫对我的指控。现在的我不同以往,我绝对不能死,为了活能竭尽一切手段。中央那边愿意为我背书的人很多,所以我还是有胜算把握的。”

“那当然,毕竟你是很多人的‘老班长’嘛。此前格奥尔基·朱可夫同志来远东做调查工作,对中央说了很多积极的反馈,火头是不会引到你身上的。什么时候回苏联?”

“下周。”

“时机合适。”

“施特恩,这边给你一个建议:中国的情况和苏联的情况截然不同,接下来工作切忌脱离中国革命实际,否认敌强我弱的基本形势。苏联红军当年的战法是‘堡垒战、阵地战与短促突击’,这种打法只有城市多,军事实力对等的情况下才有效。蒋政府目前集全国的财力和军力于一身,而红军只有不到十万人,苏区财力物力又有限,所以劣势显而易见。耗长线是不可取的,切忌贸然听李德和博古的指令,多听取其他中共成员的意见。”

施恩特走了,春燕小心翼翼问伊万诺夫:

“你的老战友?”

“是啊,特地来青岛看我。”

“是年纪比你大不少的老前辈吧,你咋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让我准备准备?”

“看你在忙嘛。刚才那位同志是1898年生人的,我比他大了好几岁,还当过他班长呢。”

“居然?你皮相的保质期也太长了些吧!”

“我的心早就老了,你年纪比我小太多,心还很年轻。”

哪双眼睛在凝视着?这偌大的天空下……

越来越多的牛羊皮从牧区送来了。通过多批次试水,远东贸易避免大额交易被封杀,同时又保持了高于南京或日寇反应的货物流转速度。内外蒙古民间商贩、地方军阀势力和察哈尔同盟军密切合作,几方用现银收购牛羊皮,绕过日伪和南京设的中间商,而旧匪作为护送货物的武装势力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日伪劫掠,所以除却丢失和其他小部分“贪污”,货物基本都顺利的运送到了天津。这些货物挂靠远东贸易的商号,以第三国代理贸易名义报出。而琼先生利用个人人脉与英美船运公司直接签订航运合同,这样远东贸易就利用了租界内的治外法权性质,确保货物上船后不受中方关税、封锁干扰。

琼先生,真能耐啊,即使他现在就回南京去,此人也能把住大局。

吃饭,睡觉,聊天,即使是工作也在同一处房子里,宪荣和画匠似乎又回到了平淡的日子。他们坐在餐桌边吃饭,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看你扎着小辫子好怪。”

“是很怪,之后回南京就剪了去。”

“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吗?”

“当然会了。”

“可我总担心会失去你。”

“怎么会呢?”

宪荣嘻嘻哈哈给画匠夹菜,他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反省,但画匠也不指望他能反省了。他很烦恼,很生气,但是又撒不出来。他觉得一切都烂透了,当下只有一件事能解救他,那就是回南京去。

“什么时候回南京?”一年,两年,三年,甚至五六七八年……画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没做多少指望,他甚至预计宪荣会直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可没想到对方却很轻快地回道:

“下周呗。”

“你又在骗我吗?”

“我是说真的,今早车票都托人买好了。”宪荣从口袋里拿出两张车票,“我现在又要把家从天津搬回南京去,你可得帮我收拾东西啊。”

“哼,我才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回去,我不想听你解释,反正你必须要跟我回去。想必你又换了名字吧,叫什么?王行长,王部长,王总统……”

“什么头衔都没有。等回南京,大家就都叫我老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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