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都跑到六合找人去了。老王呢?”
“在家里,他现在有点不敢见你。他怕你生气,然后又不和他过了,就让我过来先和你好好说……他说他保证会把晓梅找回来的,让你不要生气……”
老王今天怎么回事?画匠满心疑惑,他觉得晓梅就是藏在了哪个同学家里赌气,即使不在金陵家,估计也在其他女学生的家里,要不然就是宿舍里。
“你们难道还不了解晓梅吗,多大点事,急成这个样子,还有点大人样吗?我去找,她绝对就在家附近。“
天色已晚,画匠哭笑不得,他觉得老王和嘉龙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这个家里,有谁真正了解晓梅呢?
“谁都不了解我,全把我当小孩子!尤其老王,他和谁都过不下去!这个家里他就是皇帝,我们其他人都是他的仆从。他总是以一个高位的父亲和兄长身份自居,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我承认当年在广州时候他救了我,后来他也养育了我,可这就能让他永远是对的?”
“你说得对,晓梅,我们现在就去六合,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夜色如水,航队去六合训练场的车已经开了半路,准新娘们同她们的飞行员未婚夫一同颠簸地上路。到六合后,她们将在一位神父的主持下举行集体婚礼,在这之后她们的丈夫就要上战场了。坐在车的后围栏里,晓梅的声音直发抖,但那不是哭,而是一种压了太久的愤怒。她走得太仓促,只打包了少得可怜的行李,但现在她的心却得到了极大的自由与解脱。
“老王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可那种保护就是一幢监狱。追求爱情的自由,难道不是所有人毕生追求的梦想吗?我不想再被他安排、被他训、被他命令了。我不是他手底下的兵,也不是他的下属,我是我自己。我想选择自己爱的人,去看看南京外面的世界,哪怕最后摔得头破血流,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他推下去的。”
谁会推她下去呢?
柯克兰神父冷冰冰地坐在晓梅和振华对边,他现在要去福州做一件重要的事,但还得要顺路先完成去六合主持集体婚礼的工作。柯克兰神父一心想着去福州,并不想去六合。他的神色是如此冷漠,似乎并不关心谁追求了爱情,谁收获了幸福。他用那双绿眼睛望着远处的黑暗,见几个巡逻兵紧急地开着特许车奔过来了。他们叫嚷声音很大,说是奉了一个重要人物的命令而来,那人物家里有一个女学生跑了,今天必须拦住彻查。
哪个人物?还能是哪个人物!
“完了,晓梅,肯定是老王派着兵来拦我们了。他知道我们要去六合,知道我们要结婚,所以肯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拦我们……”
振华紧张起来,晓梅却出奇地冷静,她一把按住振华的手说道:
“振华,我们不去六合了。”
“不去六合?那我们要到哪去?”
“去台/湾,我们去台/湾!你应该清楚路线吧,只要去了福州,就能一路南下去金门,到了金门,我们就能渡海回台/湾!”
借助着年轻气盛的勇敢和黑暗的间隙,晓梅和振华悄悄跳了车。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田地里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看不见那些搜寻的车辆。
自由了,他们自由了。
晓梅和振华停下了步伐,他们将要气喘吁吁地回望,脑袋却被一把枪抵住了。
一双绿眼睛凝望着他们。
“枪上了膛,别动。”
“你是谁……”晓梅颤抖着发问。
“我是柯克兰神父,你之前应该见过我。你们不是方才唯一跳车的人。”
“你要做什么?”振华鼓起勇气问。
“当下国军在闽赣两地与红军作战,我一个人南下会很危险,所以你们要跟我一起走。”
“我们去哪?”
“去福州。现在你们的身份是一对受洗的新婚夫妇,而我是你们家族的神父。你们是上帝的子民,家就在福州,不属于国军,也不属于红军。你们都是台/湾人,讲一些蒙混过关的闽南话应该很容易。”
“如果我们不明白呢?”
“那我会枪毙了你们。我只负责传授上帝的言语,而叫你们醒悟,是上帝的事。”
真要去福州吗?
现在的福州已经上帝都压不住的沸水了。无数被绞杀的力量,无论是好的,坏的,光明的,肮脏的,全部都汇聚在闽江里翻涌着。曾经王嘉龙和十九军的故事是上帝降下的第一个预言,陈昌明父女的故事是第二个预言,陈诚的故事是第三个语言。现在预言结束了,上帝要在中国掀起一场骇浪,让一部分人先乘坐着方舟前行了。
闽变的枪声,就在前方。
“谁教你在保险柜里放枪的?”
“我的裁缝师父,他说这样可以避免一种情况:假如你被人胁迫开保险柜的门,你就能顺手抄起枪,把对方的头打个窟窿。”
琼先生语气平平,但娜塔莉亚却格外有兴趣,她打量了那保险柜几眼,说道:
“看来不是一般的裁缝,只是现在保险柜里一毛钱都没有吧。”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琼先生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以后会有的。”
一个破保险柜被抬进了娜塔莉亚卧房旁边的仆役偏房——那里原先是托里斯住的。没有婚礼,也没有任何仪式。几天后,琼先生提着一只皮箱搬进了娜塔莉亚的家。在房门合上的那一刻,琼先生的身份就翻转了:名义上是丈夫,实际上是仆役。那份合同是娜塔莉亚亲手写的:成为她的丈夫就等同于成为她的仆役,想要和她建立关系就必须先学会为她服务。条约的本质与八国联军当年和慈禧太后签的没什么两眼,就是“不平等条约”,但琼先生签了名字。因为琼先生明白自己的状况:真的无路可走了,他不是在向娜塔莉亚表示屈从,而是寻求保护。面粉船被炸了,资金链断裂了,谁都没办法,老王应该也没办法。老王待在南京,有什么办法?守着他那个破烂院子自身都难保,更别提什么——
“上茶。”娜塔莉亚敲敲茶盏。
“来了。”琼先生规矩地端着茶水过来。
“什么茶?”
“英国进的锡兰红茶。”
“我讨厌英国茶,味道太硬太冲,你倒了重泡吧。”
平等吗?不平等,可还能怎么办呢?现在琼先生不得不接受一种新的性别秩序了。作为女人的娜塔莉亚处理一切外部的事务:文件、信函、账目、官司,这些事情琼先生连碰都不敢碰,因为现在只有她知道怎么做。而作为男人的琼先生则留在屋里打扫、缝衣、熨衫、把茶水泡了又倒,倒了又泡。最初琼先生觉得屈辱,但想想钱,他便接受了,甚至在这种秩序里找到了奇异的平静。毕竟娜塔莉亚做得太好,好过老王,好过伊万诺夫,好过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娜塔莉亚也是个赌命工作的人,她兴致很高地厮杀,某天晚上突然就对琼先生说“现在他保险柜里有钱了”,但是她不会告诉琼先生这钱是怎么来的。
“那现在枪能派上用场了?”
“我给你搞来的钱,还需要你拿枪?”
“什么意思?”
“没人敢抢。”
这种笃定的感受太好了。当琼先生在仆役房入睡时,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他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入睡了,这个极其强悍的人给了他真正的“幸福”,她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女人”,而是一个强者。现在他只有一个顾虑:
老王压根不知道他和娜塔莉亚结婚了。
老王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远在南京,甚至不知道是他与娜塔莉亚的婚姻补全了面粉船的亏损,换来了远东贸易的维持。如果老王知道会怎样呢?老王会分清利益,立即与他决裂,撇清关系,甚至成为水火不容的敌人。没有伊万诺夫的潜质,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端茶,倒水,擦地,洗衣服,缝衣服,熨衣服……两眼一睁就是干活,但是干的很轻松,很幸福。娜塔莉亚在稳定的进账上业绩,琼先生就这么抛却杂念干家务活。
殚精竭虑的日子过多了,琼先生甚至有点不太想回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你学了几年裁缝?针脚补的真好。”
“四五年吧,但我已经有点忘记怎么做衣服了。”
“你会做什么?”
“印度人的莎丽。”
“不太感兴趣。”
“我知道,你是公主,你的挑剔就是品味。”
“我不太挑剔,阿廖沙才叫挑剔。他很好打扮,好些衣服都是一次性的,第一天穿过,第二天就再也不看了。”
“伊万诺夫吗?他应该是个很俭朴的人,不曾见他打扮过仪表。”
“哈哈,那是因为他被苏联改变了。给你讲个好玩的:阿廖沙小时候特别爱玩洋娃娃,他自己好打扮也就算了,还喜欢给那些娃娃打扮,编辫子,甚至起名字。他去哪都带着娃娃,把她们放在座位上,甚至还和她们自言自语讲话。有一天我实在是太烦了,就和太监告状,结果太监把阿廖沙的娃娃全没收了,原因是‘缺乏男子气概’。”
“然后呢?”
“他连续哭了三天,眼泪二十四小时没断过,但奇迹的是:他居然没脱水。”
“你们兄妹好像没多大共通之处。”
“怎么可能?我们都是拉斯□□和皇后的儿女,本性自私又刻薄。如果我们没有表现出来这些恶劣的本性,要么就是在压抑,要么就是在表演。好了,现在换你给我讲点笑话了。”
“好,其实我小时候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我全心全意信仰上帝,从头到脚都充满正义感,心甘情愿奉献自我,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琼先生,你讲的比我方才那个还离谱。你没有在瞎编吧?”
没意义的对话就这么发生着。
又有几天过去了,琼先生收到了一份理应来说只由他一个人看的密信。信很长,是老王和一个叫“陈诚”的人写来的,里面详细说了当下国军剿匪经济的情况,并说明了川渝改革的意图。老王的意思很明了:他要推进川渝改革,所以想要把益道王这个空壳公司坐实,并且迁到川渝去,而琼先生要作为先锋去重庆打头阵,把益道王运作起来,并且联通重庆的大小银行推行货币改革。
天津的烂摊子都没搞定,又是重庆,老王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琼先生本能要拒绝,但是娜塔莉亚也看了那封密信。在这个看似完美的计划里,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老王未曾察觉的破绽。老王和南京政府的一众官僚只想着尽早走出经济泥沼,却忘记了美国资本侵蚀西南内地货币与市场的严重性。当然,这也不全是他们的过错,因为现在整个中国的眼界都太窄了。
内忧外患让当下的中国对美国太过于信任,以至于它迷失了自己该前进的方向。
“我同意。”
“同意?疯了吧!老王明显就想把我当个炮棋子使,而且万一这个事做不好,既得罪老王又得罪南京政府。”
“为什么你这么怕老王,琼先生?你怕他是老虎,怕他要吃了你。可如果我帮你下这局棋呢?如果我让你这枚‘炮’能反噬了他的‘将’,甚至把整个川渝地区都吞进肚子里呢?”
“少说大话,你以为我以前没想过吗?想过,甚至试着做过,但老王和其他官僚都不是傻子,他们都是聪明人,不是只会割地求饶的清政府。就是因为我当时野心太大,结果被老王和伊万诺夫这个三角利益链牵制住,不仅赔光了钱,丢了全权大使的名分,还得当南京政府的狗。”
“哈哈,狗!我喜欢狗,狗是我最喜欢的生物,比人好得多!”
娜塔莉亚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擦眼泪,兴奋地对琼先生道:
“伊万诺夫已经离开中国,他退出了游戏,你们彼此钳制的黑色三角已经瓦解了,现在只有老王单枪匹马!可是亲爱的,我们还有彼此。一个男小人,一个女恶人,多好呀。我们去和老王搏杀吧,想必这一定会很有趣。”
“我还是不敢,万一老王把伊万诺夫请回来——”
“不可能,因为伊万诺夫想要让他的妻女变成真正的苏联人,而他的妻子恰好又是那种失去自我的女人。他们会永远留在苏联,再也不会回中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