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爸爸接走了。”
“伊万诺夫来找你了吗?你喝酒,他有没有对你发火,有没有打你……”
“不,豆子爹不是那种人,他很好,很体贴,这就是为何我和他结婚。”
“他没有呵斥你回家做家务?”
“没有,他觉得你不太好,让我陪陪你。”
“这就是你看上他的?”
“他还会弹钢琴,我喜欢会弹钢琴的人,他们很温柔。”
“那你呢?”
“我?脾气很差,而且什么都没有,身后只有破破烂烂的中国啊……哈哈,开玩笑的,我很好,不要在意我。我生活很完美,我生活很幸福。”
“我,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我一个人要怎么照顾她们,怎么做家务——”
“不,你不是一个人,可怜的小姑娘,我会留下照顾你。”
“小姑娘,你叫我小姑娘吗?没人叫我小姑娘,我在当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是他的‘舒莉’了……”
“不,不,你是我的小姑娘。我曾经也是小姑娘,我理解你,爱惜你。”
“春燕,不要这样,你再叫我‘小姑娘’,我要爱上你了。”
“你可不能爱上我,我不是男人。我要是男人,个子只会有一米五,这也太可怜了。”
“哈哈,一米五的男人,即便这样我也要爱上你了,因为没有人这样爱过我。”
亚历珊德拉哈哈笑,然后抱着春燕嚎啕大哭。春燕的手停留在她的背上,她的掌心能感觉到对方的挣扎与痛苦。她本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张了几次也没说出口,只能顺着亚历珊德拉的头发一下一下轻抚着。亚历珊德拉睡着了,这个家里充满了虚假的梦寐。春燕坐在沙发边上,她望着窗外那盏昏黄的灯。灯光在晃,像风里的心在晃。晃啊晃,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有什么错了,这种错不是个人性的,而是普遍的结构性的压迫,然而她又想不明白是什么错了。爱德拉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她找不出一点反驳的地方,但她却觉得有什么错了。她要劝亚历珊德拉离婚吗?不能啊,因为她的丈夫是那么耀眼,那么优秀,而她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离开了他,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她应该找谁讲讲道理,她应该——这是别人的家事,关她什么事?朱可夫和伊万诺夫当下的关系又如此敏感,不要再给自己的丈夫找麻烦了。看看住在这克林姆林宫附近的“京官”们,他们说不上就在打听什么间隙,不要再给自己的丈夫找麻烦了!
可是有什么错了。
走出亚历珊德拉的家门,春燕恍然地在莫斯科夏日的街道上走着。灯光啊,如此耀眼明媚,那不是单纯的光亮,而是一种有体温的抚触。那抚摸缠绕着她的灵魂,再变成橘黄的温润在马路上铺开。她的影子在异国的橱窗中一闪而过,那抚摸就把她的影子也柔化成一场幻梦。如此熟悉,如此贪恋,贪恋他的忧愁,注视,沉思,微笑,贪恋无声地将她一步步引向他的心脏,那由光与温柔交织而成的、无法拒绝的静默……
“轰——!”一枚炮弹冲上云霄,又是战争!灯光颤抖,空气灼热,又有什么在尖叫着破碎。春燕恐惧地捂住耳朵,她下意识慌乱趴倒在地上。整座城市都在颤动,橙色的火光从远处的屋顶升起。奔跑,尖叫、撞击,一股弥漫着烧焦油脂和尘土的气味席卷而来——
“不用怕,这是苏联,你以后再也不用躲炮弹了。”
她匍匐着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她面前。风吹起他的头发。柔顺的浅褐色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微金的光泽。那柔软的、覆着浅影的金色,透过他张开的衬衫领口,她能清晰地看到荆棘项链般的疤痕。“我再也不会让你经历那些了。”他把她从匍匐的姿态拉起来。她仰起头,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震荡。心在提醒她还活着,但那种“活着”的感觉正在被那种激情的爱剥夺。他是那么优美轻盈,肌肤白得几乎透明,虽然他手上确实沾染着埋葬旧世界的血迹,可方才蹲下身朝她伸出手来时候,她简直看到了教堂里画的那种大天使:一个米迦勒或加百列带着光明站在她面前,既不圣洁也不世俗,却是一种温柔的慈悲。于是她握住他的手重新站起身来,感觉自己陷入了久违的激情与爱——她简直想要完全放弃掉自我,堕落到他的慈悲中了。
多么好的的男人……他慈悲地给予了自己一个坚不可摧的国家,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这么爱过她。
彻底成为他的妻子,难道不好吗?
他让她再也不用经历那些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国家,那些满天飞的炮弹。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这么爱过她。
她心很硬,但是上头只要一瞬间。那晚她终于上头了,急不可耐地和他在床上翻滚,之后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她快活地陷入了热恋,快活地变成了他的妻子——每天早上,每天晚上,她都能没羞没臊地当着孩子的面和他亲吻!她每次都把他搞得满脸通红。毕竟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让她这么爱他,可一看他困惑的样子,她就越兴奋了。她终于抛却束缚,找回了当时作“玉堂红”时的那个劲:使劲捉弄他,调戏他,然后晚上再和他亲热地滚在一起。
她再也没有再去找亚历珊德拉学俄语,也不管什么自我不自我了。
那个月的经期没来,她感觉自己有点困乏,感觉自己比以往更容易情绪化……
这就是爱吗?
春燕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但是却被伊万诺夫强行拖去了医院。
“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感觉很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现在彻底爱上你了,这不好吗?因为爱上你,我不再烦恼了!我不再想着学什么俄语,或者苦恼什么自我。”
“这就是爱吗?”
“这当然是爱啊!”
这就是爱吗?
“这不是爱,是怀孕了,而且已经有了一段时间。”
好巧,这个妇产医生不就是他们的邻居吗,那个疑似被“家暴”的女人?
“叫我东佐娃医生就好。”
原来她叫东佐娃。
“男方年纪大了啊,四十多了,女方也是快三十。结婚几年了?”
没几年吧。
“你们最近频率是?”
真是个尴尬的问题。
“一般用什么姿势?”
这个也要答吗?
“一次时间多久?”
这个和怀孕有什么关系?
支支吾吾回答完,东佐娃医生写来一个时间条,春燕和伊万诺夫看的大眼瞪小眼:这个孩子不是苏联有的,就是在青岛,还是伊万诺夫被韩复榘灌高的那次。
“女方去做个身体检查吧。”
检查做完了,东佐娃医生开了个单子,然后忍不住问道:
“你们俩这个年纪还这么激情吗?又不是小年轻,怎么连怀孕都不知道?孩子能生,但你们最近有些搞过头了。”
到了最后,伊万诺夫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只有春燕还在死憋着。
不,有什么错了,她必须要纠正这个错误。
“回去一定要节制,否则对孩子不好。”
在东佐娃全部说完后,春燕终于忍不住问她是否被丈夫家暴。春燕的话语让全妇产科的医生和护士都望向东佐娃,因为谁都知道她的身份很特殊。东佐娃警惕地望着春燕,她问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帮你!你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在‘啊啊啊’地惨叫,如果你需要帮助——”
“诊断结束了,请出去。”
东佐娃医生被冒犯到了,全科室的人在窃笑,结果伊万诺夫也挺身而出了。
“我支持我的妻子,你不能忍受丈夫的家暴,如果你被你丈夫打了——”
“请你们出去!”
好心的两口子就这样被赶出去了。
“怎么会有这种心甘情愿挨打的女人?”春燕对伊万诺夫抱怨,伊万诺夫也觉得不妙。在第二次听到“啊啊啊”的时候,他们两口子甚至去敲了门,但是没人回应。第三次,伊万诺夫和春燕在家门口拦截住了东佐娃医生,可对方却说他们在骚扰她的清白。
“你们等着,我会让你们得到应有的惩罚的。”东佐娃狼狈地撂下了一句狠话。
之后没过几天,朱可夫就提着新生儿礼物来伊万诺夫家登门拜访了。
“恭喜啊,万尼亚,这个岁数还能再战,真是身体不错!”
朱可夫怎么知道?
“啊?全克林姆林宫都在流传你的‘英勇事迹’呢。东佐娃医生亲自看的你们,我还以为你主动要求她老公这么说的呢,什么‘一夜几次’‘老当益壮’‘枪林弹雨’……嗨,反正都不是啥好话,但中央至少全都知道你一展雄风了。斯大林同志听说后倒没评价,但是给予了一定的认可,毕竟你这岁数有精力干出孩子,也必定能干出政绩。”
说罢,朱可夫长叹了一口气。
“四十几,好些人都当爷爷了,但你一点都不见老,真好啊。”
伊万诺夫听得云里雾里。
“东佐娃医生的丈夫是谁?”
“斯大林的秘书啊?就住在你家隔壁,他老婆东佐娃医生在妇产科医院上班的。”
“什么?斯大林的秘书,你是说第一层级□□的那个……等等,尤拉!我有做过得罪他的事吗?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我甚至还关切地问她是否被家暴,否则为何每天早上都在‘啊啊啊’地尖叫——”
“伊万诺夫·布拉金斯基!你简直是个呆瓜!你是不是不了解斯大林的那个秘书——啊!我都忘了你刚从远东过来,你当然不了解他!他对女人和政敌都有的是手段,有的是力气,一直以来都是那种钢铁丈夫……他就是那种,哎!我该怎么跟你解释?”
“尤拉,我有点没听懂……”
“好吧!他不是在对老婆搞家暴,而是在和她造孩子。他造孩子成瘾,明白了吗?”
“可是人怎么能每天早上和晚上——”
“别问了,伊万诺夫·布拉金斯基!你这呆瓜,现在是不是打算滚回蒙古重新打一遍仗?你之前算是在医院把他老婆当众羞辱了!他可是斯大林的秘书啊,可你让他又成了种马,又成了家暴男,接下来你就准备去面对风暴吧!”
朱可夫已经开始叫伊万诺夫全名了,那看来事情真的很严重。
事情确实很严重,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不给孩子取个名字?我们要不搞得隆重点,请一些重要的人物来命名,也许可以把那位斯大林的秘书请来……”
伊万诺夫给了一个糟糕的建议,春燕感到一阵眩晕,她强撑着拉住伊万诺夫。
“我们再别惹那两口子了!求求你,不管男孩女孩,老二就叫‘湘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