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是吧?我今天得知这个消息也长松了一口气。原先我还想着借刀杀人,谁知她先行一步自我了断。估计也是因为日本那边的威胁太大,无路可退了。”
“日本如何清算她的财产?我们能否分一部分过来?我们得为自己着想呀!”
“肯定是吃干抹净,我们只要把远东贸易撇干净就好。重庆怎么样?”
“很好,就是要做的事很多。”
“预计之内,经济肯定有凋敝的,但也不是无药可救。赵狗子呢?”
“也很好,对他老家父母很挂念,之后就去看看。”
“今天是个好日子,毛子兄妹都没了,只有你我,岂不妙哉?你只要把事情做好,南京政府不会亏待你的,以后肯定飞黄腾达。”
“如果……我失败了呢?”
“你怎么会失败呢,你不可以失败,琼先生。”老王还在想方设法利用他。
“是啊,飞黄腾达,是个好日子……”琼先生喃喃自语,他挂掉了电话。
为什么要离开?一阵撕裂的腹痛袭来,以前的旧刀伤好像裂开了。
娜塔莉亚死了,华北也崩溃了,日军占领华北后意欲南下,中国再一次被逼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首都,南京暂时是好的,这里的人们照常在生活,该琐碎的琐碎,该争吵的争吵。
“为什么要离开?”
“各种原因,但其一肯定是你们。你们的关系让我感到飘摇不安,还在各种层面忽视我,把我当做孩子。”
“我们?好吧,我们错了。”
“可你们永远都不会改!因为你们永远都替代不了其他正常家庭里的父母角色!”
晓梅还是低估了人际关系重塑的可能,也不知道是默契还是商量,自她回来愤懑地说了这番话后,画匠和老王的关系一下子变得亲密无间。外忧内患,肯定是外忧为上,这是老王多年颠簸来总结出的宝贵道理。而画匠就不必多说,他比老王还急,他自省的本能让他把过错都归在自己身上。
“我错了,都是我错了,这一切都源于我当时离开南京的冲动和自私。我,唉!我怎么能把晓梅一个女孩子独自留在家里?”晚上画匠躺在床上一个劲自省,老王打趣,说画匠有这“すみません”的劲头还不如起来写份检讨。谁知话音刚落,画匠就猛一下起来了,他真拿出了纸笔开始写检讨,写完还叫老王一起签名画押。
“我们确实该检讨下了,既然是身为大人,那就要充分体谅到每个家人,尤其是青春期女孩的心思。以后我们吵架的频率要以年为单位。”
“这咋还可控了?”
“怎么不可控了?你把你的嘴闭上,我把我的眼闭上,不就不吵了?啊,真可是戆头戆脑,二百五。”
久违的苏州骂人话是如此亲切,老王欣然在检讨上签名画押。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不能指责她,她这次是认真的,越指责越反着来,咱俩得这样……”躺在床上,画匠久违地和老王嘀嘀咕咕,讲的全是晓梅和振华的闹心事,但老王却觉得久违地顺心。晓梅回来了,画匠又和他好了,再加上娜塔莉亚死了,盐业银行倒了,那几个晚上老王睡得无比安心。
“老王,精神头这么清爽,天津麻烦消除了?”
“算是,反正终于画句号了。”
几天后老王见了陈诚,陈诚说当下得搬办公室,瞻园以后是住不成,毕竟当下要做事,越远离蒋中正越好,老王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权利的天秤永远倾斜且不对等,如果谁在一群人前称王,那就要在另一群人前作臣;如果谁在一个地方权倾朝野,那就要另一个地方谨小慎微。在某些人苦苦周旋之际,失去权利的老王却变成了自由的空头将军。蒋中正把他丢给唐生智,唐生智把他丢给陈诚,陈诚索性让他放开了干,并且提议先仿照湖北省发行的善后公债先做一轮“实验”。1933年南京入秋时候,老王把办公室搬出了瞻园,换到了国民政府行政院隔两条巷子拐个弯再穿一条巷子最后过一条河就能到的地方。
深秋,南京的叶子都黄了,全家人帮老王搬了新地方。
“所以这里叫什么名字?”画匠汗水淋漓抱着好几箱文件,他真不知道老王从哪里攒了这么多“看似没用但又不能丢”的废纸。
“说是政府的资料存放处,老陈给找的清静地方,但我看也没人往里边储藏过资料。”
老王扛的东西更多,他无法腾出手来看新地方的地址。他身旁的晓梅也是大包小包,她勉强从老王衣服口袋里拽出一张纸条,大声念道:“文德里37号楼!”
“那就是这了?”
“没错。”
“真是太难找了!看着这么近,实际上要绕这么多路。”
几座“破烂山”在几人手里颤颤巍巍,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力竭的声音:
“老王,为何要一趟就把东西全搬空?我们全家几乎是从夫子庙一路走到行政院,中间你还找错了路,又绕了这么多巷子!”嘉龙终于出现了,他艰难推着一个板车,板车上全是杂七杂八的东西,“你就不能分几天搬完吗?”
“就因为我们从夫子庙过来,所以要一趟都搬完。老王办公室东西很杂很多哩,全家一起上,人多力量大。”画匠回应嘉龙,他反复强调这个家每个人的重要性。
“晓梅一走,美术老师被吓得迂腐了。”嘉龙抱怨了几句,“你们赶紧把好儿子濠镜唤回来吧,真把我当牲口一样使唤呢!”
“之后午饭好好补偿你,怎样?”
“这还差不多,今天我要吃两缸的米饭。”
“三缸四缸都行,但一定要记住,在这个家里——”
“娘哎,行吧!这个家每个人都很重要,每个人都不能少!”
画匠又来了,嘉龙不耐烦地把话补全了。现在的嘉龙讲话已经不太像广东人,他经常讲乱七八糟的方言,东一句西一句的,然而他本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成为广东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人并不重要,关键是要作为全中国的什么人。成为全中国的什么人是嘉龙的一种执念,所以他老想着回到福建的十九军去。
“老王,你新地方也搬了,我啥时候回去?”
“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十九军不能去。”
“那我咋搞,就留在家里?总得干点什么吧!”
“我会安排你归队的,去上海那边吧。”
嘉龙暂时罢休了,全家人开始打扫卫生,而老王拿到了湖北省善后公债表。
“善后公债”是湖北省政府在1932年为了绥靖善后,即灾后重建、剿匪清乡、匪区善后、恢复秩序与地方建设而发行的地方公债。处理水患和对抗红军使得当时的湖北省财政开支巨大,地方社会堪称疮痍满目。为了避免地方政府破产,湖北省发布了“善后公债”。这份公债发的很急,1932年9月制定,10月便公布,其年利率是0.8%,每年付息两次,偿还资金来源于湖北省营业税收入,而债券为无记名式,也就是说持票人不必登记名字,可进行自由买卖和抵押活动。
湖北省的这份经济作业,川渝地区能直接照抄吗?
对川渝地区有直接地方经验的老王当即想到了几个问题。当下四川不是类似湖北的正常行政区域。1933年四川爆发了“二刘战争”,军阀刘湘和刘文辉互相掐架,各地财政、税收、银行系统都被不同军阀私有;其次红四军在川北,川陕建立了苏区,这就导致这些地区直接脱离了国民政府税收范围。重庆的市场化程度要远远高于四川等地,然而如果发行公债,商人会提出诸多质疑,例如该公债是否会被南京政府平价强兑,延迟兑现,甚至在最后直接找理由作废。对于彼时的国民政府而言,强制或半强制“定额认购”也是常用的手段,可这些措施全是杀鸡取卵之举,万一惹得官逼民反,该如何是好?
开刀也不能开中国人,吸引外资依旧是老王比较偏向的一个法子,但他对此也没有把握。老王又一次失去了思路,而琼先生那边也没有音信。听丹尼斯说,琼先生自从得知娜塔莉亚死后就生病了,当年腹部受的刀伤复发,一直腹痛不止,估计是因为一下子松懈而疾病入体。如果不是丹尼斯提醒,老王都忘记了这档子事:在伊万诺夫婚礼的时候,琼先生被娜塔莉亚派来的人捅了一刀。
娜塔莉亚死了,现在琼先生应该有了大仇得报的感觉,应该是彻底放松下来了。
老王决定先让一直勤勉工作的琼先生休息几天。
又过了几天,娜塔莉亚死亡的事见报了,标题是“华北金融女恶魔之死”。
“唉,这女人真坏啊,把中国的平头老百姓害的这么惨。本质上她就是个出卖普通人利益的大买办,尽靠着剥削和压榨来牟利,甚至还有倒卖尸体的,唉!”
那天画匠在菜市场通读完报纸连连叹息,说还好这种人很及时地死了。彼时老王买菜,说报纸上大部分属实,但有些也不属实。老王刚说完,桐岛恰好来了,画匠还在为报纸上的东西生气,桐岛遂问他为何如此共情。
“瞧瞧这种人,难道不可恶吗?她钻司法的空子,压价收购原料,用低廉的价格雇佣工人。厂子里压工资扣工钱,根本不把我们普通人当人。”
每当这时候,画匠就回本能把自己带入。
“可是美术老师,您是日本人啊。”
“中国老百姓和日本老百姓受过的苦,难道会因为国籍不同而分别吗?”
“美术老师,这种东西看看就行了。说起老王,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老王最近很缺钱,在投资什么生意,这是真的吗?”
一时间,桐岛忘记老王也会日语了。老王提溜了个心眼,笑哈哈走过来。
“桐岛先生,好久不见!您说的没错,我确实缺钱,我哪有不缺钱的时候呀。”
“真是冒犯,我没背着您的意思,就是想问问。现在我这里有一笔钱,总共十万,是我毕生积蓄,如果您乐意,我就投给您了。”
“您都不问我在做什么生意,就说要投钱,这是否太冒失了?”
“也不冒失,主要是为了我小女金陵,谁家父母看孩子都是宝贝。”
怎么又扯到金陵了?老王有点摸不着头脑,画匠也很奇怪,他让桐岛有话直说。仗着在菜市场人多的份上,桐岛终于破罐子破摔了。
“美术老师,您和老王友情很深刻吧。您愿意为了多年好友牺牲一些自我吗?”
“我?当然愿意。”
“那如果我把这十万全投给老王,您愿意和金陵成婚吗?拜托您了!”
桐岛深深鞠了一躬,老王吓了一大跳,他忍不住道:“啥叫你给我十万,让美术老师和金陵结婚?”
“就是字面意思啊!”
“他怎么能和金陵扯到一块,而且你给我十万是叫我卖老……师吗?这都是什么话啊,桐岛先生!”
“这也不算卖不卖的,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嘛!不要小看我们日本人对友情的珍视啊,十万,不小的数目,为了朋友怎么了?”
“不用十万,最多十个银元。”画匠满脸死意拉开了老王和桐岛,“老王,来这边,这事你得听我解释。”
两缸米饭让嘉龙晕碳,那天下午他躺在家里就没醒过,等到醒了,耳边却传来了画匠和老王模糊的交流。
“这事你怎么没和我说?”
“我怎么说?谁能想到她是认真的……好啦,是我错了,我道歉,行了吧?”
“行,那咱俩可扯平了。哎,金陵这丫头,能看上我老婆,真有品!”
“现在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吗,你能不能靠点谱?”
“我之前不是提了一个方案,被你否决了吗?”
“你女装当王宝钏吗?不能吧!我怎能叫你这样出去吓人?那我们一家接下来还在南京活不活了?到时候别人要怎么议论我们……”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也没办法……”
“这就对了。你想想,这是多么圆满的一个谎言啊。嘉龙为什么特殊,因为他一直在打仗,这附近的人没见过他几回,但又依稀有点印象。他当兵啊,还是十九军的,自从北伐后口音就学过来了,谁能想到他是广东仔?恰巧他还浓眉大眼的,不像濠镜,那面相一看就是广东人。再加上山东人都身板高,女人长我这样咋了?胶州被日本占了,你作为日本人找山东女人成婚很正常。现在我就把嘉龙摇醒来商量。”
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躺在床上的嘉龙就被老王摇醒来了。
“嘉龙,你白天讲的话还知道不?”
“知啥道,白天讲的话能记得咋?肯定知不道。”
“瞧这孩子多靠谱,睡蒙了还讲这么标准的倒装句。”老王欣慰地拍了拍嘉龙的肩膀,“届时我说我在胶州挖野菜供你,谁听了都得讲咱母子俩命苦。”
“啊?啥?什么母子,我哪来的妈?”
嘉龙以为自己还没醒,听到的全是梦话。
“那我们得搞个接头暗号吧,总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你出去吓人。”
画匠十分发愁,甚至愁到开始揪头发。
“也行,那就’好客山东欢迎您‘。”
“行,我记住了,好客山东欢迎您,好客山东欢迎我,好客山东欢迎所有人……”
画匠喃喃自语,他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自己当时心软,没有在画室严厉批评那位“达芙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