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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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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诺夫,你知道费多罗夫是因为‘一个女人的信件’而被彻查的吧。”

“知道,这封信是我交上去的。”

“你是不是也没处理好‘女人’的问题?”

伊万诺夫一怔,斯大林拿出一封信,说那是费多罗夫的新妻柳德米拉写的。她检举伊万诺夫有作风问题,早在哈尔滨的时候和一个中国的窑姐子搞在了一起,最后还生了个孩子。窑姐子身份被作假洗白了,摇身一变成了官太太,但归根到底还是个窑姐子。

“斯大林同志,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救赎她的,又在救赎里动了感情?伊万诺夫,我没有叫你压抑男人的那方面,你随便救赎哪个女人都行,可以是工人、战士、女大学生、甚至是蒙古的牧民,但偏偏是一个中国的窑姐子。你干了这么多年革命,怎么连这么点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瞧,这就是代价。你搞他,他搞你,虽然费多罗夫贪污和通日是事实,但柳德米拉必然恨透了你,你把她的生活毁掉了——这女人还是有点本事,她印了一百多封这样的信四处传发。现在她已经被关起来了,但这封信已经在一些机关传了个遍。无数人知道你异国的风流韵事,而我居然是今早才知道的。”

信被摔在茶几上,斯大林一连说了好多话,他阴沉着脸抽烟斗。

“一个远东司令,居然被女人拌倒了,真是可笑!你讲给那些欧洲人、美国人、日本人听,谁都会耻笑苏联这个国家!”

气氛糟透了,中途保姆送来了红茶,然而谁都没喝。斯大林一直在抽烟斗,等茶放凉,他又开口了。

“我不会替换掉你,也不会让女人毁掉远东这么多年的建设——如果我现在因为这种事搞掉你,那就正中了那些杂人的下怀:他们企图在远东挑起民族对立和分裂。国家高于一切,和很多人相比,你只是犯了很多男人都会犯的‘小错误’。男女问题,很多有干部都有,甚至越能耐的越风流。主义是理想的,但一个一个纠察,苏联建设就要没人了。这事情压下去很容易,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您请说,我一定照办。”

“离婚,立即和她划清界限。她回中国去,孩子留在苏联。”斯大林重新拿起桌上的信,他直接丢进炭炉子里。信一点点被火焰烧毁了,仿佛从来未存在过,“别林斯基被枪决的时候,你带着离婚文件来找我,不准有任何异议。”

这就是会见的全部内容。

很快,别林斯基也被军事法庭枪毙了,报纸上说检举他的是在伊犁受到压迫的中国人。他那个出自满清皇室的妻子也在蒙古境内被抓获,一举被抓获的还有其他兄弟姐妹,这几个人都是“通日间谍罪”,全部被判处了枪毙。苏联大小官方报纸将其当作整治案例宣扬,中国和满洲国的报纸也都作了详细的转载。

“费多罗夫吃得满肚子油水,就该有心梗;别林斯基一家欺压中国人,就该被反抗。这叫什么?老天看不下去作恶,就会伸张正义!”

春燕在收音机得知这个消息时候直呼“恶有恶报”,而且伊万诺夫把萨沙安全送到远东的事情让她终于爽快了。“湘湘”有了着落,这让她终于安心,终于解脱,甚至完全走出了流产带来的悲伤。然而,春燕还没意识到世界上不存在“老天”——世界上只有一种“天”,名为“权利”,而这“天”此时此刻就正在她丈夫手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那个手里握着一片天的丈夫正在给女儿收拾进幼儿园的小书包,看起来和常人没什么两样,除了饭总是烧的糟糕。

“今天是谁要背着小书包去上学?”

“是我!是我!”

人生第一次开学,小豆子显得特别激动,她穿着幼儿园发的统一制服裙在客厅沙发上乱蹦。“慢点,慢点”,伊万诺夫把小书包递给小豆子,小豆子几乎是抢着背在身上的,然而也许是太激动了,她没蹦几下就摔在了沙发垫子里,这把伊万诺夫吓得赶紧用双手去接。

“没摔坏吧?”

“没事!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学校?”

“这么急着上学啊?”伊万诺夫哭笑不得,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小豆子问他眼睛为啥红红的,伊万诺夫说他是因为高兴。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伤感是伤感不尽的。那天开车送小豆子去幼儿园,伊万诺夫一下子变得很“迂叨”,他一边开车一边碎碎念,然而谈的全是春燕。伊万诺夫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春燕在医院里问他要军官证——他此前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孩子。他还记得春燕找他吃饭,吃相真的很难看,但是他觉得她很自由——这是他一直向往的自由。

伊万诺夫的这些话让春燕感觉莫名其妙,而坐在后排的小豆子也什么都没听到,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翻自己小书包里的图画册。

“现在只是上幼儿园,以后上大学,你还了得?”

“对,现在只是上幼儿园……”

伊万诺夫又抬手擦眼睛,而春燕尚且沉浸在自己的畅想里。

“‘红星幼儿园’是莫斯科最好的幼儿园,豆子以后要在里面要学俄文、数学,钢琴、芭蕾,啥都要学,啥都学个遍!我女儿以后不会变成我这样的人,她要当工程师,当科学家。”

“你这样的人,难道不好吗?我希望她变成你这样的人。”

“不行,她得比我念更多的书。”

“她这么小,我们对她的期望应该是好好吃饭,睡觉,玩,然后交朋友。”

“吃饭睡觉谁不会,玩和交朋友不是自然而然?你就是对孩子太溺爱了。”

“真的吗?我都要四十五岁了,尚且不会好好吃饭,睡觉,玩,交朋友。”

1930年代的“四十五岁”是个等同于“有孙辈”的年纪,在那个年代的中国、苏联、西欧、美国,青年人的平均生育年龄多是十五六岁,所以四十五岁确实该有孙辈了。如果按照社会发展划分,那么这个家庭就凑齐了三个不同年代的人:爷爷辈,女儿辈,孙女辈;如果按照国家身份划分,那么这个家庭就凑齐了沙俄的男人,中华民国的女人,还有新苏联的孩子。然而尽管地域和时间的跨越有这么大,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是丈夫和妻子,父母和子女。

给小豆子拍家庭入学照的时候,新来的幼儿园老师米莎做出了以上推理。米莎是个善于思考的女大学生,而音乐增进了她对人类情感的理解。钢琴曾经是她执着追求的艺术,但是自从入职了红星幼儿园,她就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了——哪个男孩是某某中央官员的儿子,哪个女孩是某某地方官员的女儿,米莎都记得清楚。

这就是伊万诺夫的孩子;这就是伊万诺夫的妻子;这就是伊万诺夫的家庭。

和姐姐安德娅在莫斯科寄居篱下多年,聪慧的米莎早就学会了一套生存策略:如果想要活着,就得善于从别人脸色中推断出他们的内心想法。

“米莎老师,你会弹钢琴,我爸爸也会弹钢琴,我能听你弹钢琴吗?”

“可以呀,但是钢琴房在另一边,我带你去好不好?”

拍完入学照,孩子们都在教室乱哄哄跑,小豆子是第一个凑上来的。米莎很喜欢小豆子,首先因为她是伊万诺夫的女儿。目前米莎的父母和其他家里人还在哈巴罗夫斯克当流放犯,如果能巴结好小豆子,也许能调用伊万诺夫的权利赦免他们。这是有可能的,因为小豆子是今天打扮最漂亮的孩子,这说明她父母很爱她;小豆子讲话又礼貌又客气,这说明她父母花了很多心思教育她,培养她。

综合评估后,米莎觉得小豆子值得她特意去一次钢琴房。然而去后,钢琴房里已经有人了。墙体很薄,米莎能听到伊万诺夫和他的妻子言语;门关着,然而透过磨砂玻璃,米莎看到伊万诺夫倚靠着钢琴落泪。他的妻子安慰他,拥抱他。

“不要低估我对你的爱,离婚证明,签就签了,一张纸罢了……它不会改变任何事:我们永远都会是豆子的父母……”

“不一样,你对我很重要……为什么要剥夺掉,为什么……”

“你振作起来,我们现在都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豆子才是,你说过,你可以为她牺牲掉一切,我也如此。这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心甘情愿为她排除万难,为她牺牲掉一切……在她长大前,我们都对她保密。你答应过我……破损的心也可以跳动,对吧?我回家做饭了,按照那个人的要求,过几天我就会搬出去,所以这是最后一顿。豆子爹,快点学会做饭呀,现在菜老是糊掉。”

话语听的断断续续,有些可能听岔了,然而米莎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她想要偷听更多,然而门突然开了,春燕默不作声走了出去。伊万诺夫站在米莎面前,他手上拿着几份签过字的文件,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完全擦干净。

“米莎老师,你为什么在这里偷听呢?”

伊万诺夫讲话和小豆子的语气很像,一样礼貌而客气,只是小豆子暖暖的,他冷冷的。

“我是来带小豆子弹钢琴的。”

“这样啊,那请吧。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姐姐是作保洁的‘安德娅’。我看过你们一家的档案,父母在哈巴罗夫斯克。”

“对。”

“还活着吗?”

“活着。”

“很好,米莎老师,活着是第一要义,我们每个人都要活着。我现在要去昆采沃交差了,我完成了一个艰难且不可抗拒的命令。可以帮忙照顾我的女儿吗?”

米莎不知所措,小豆子拉了拉她的手。

“没关系,米莎老师,不是你的错,爸爸是因为我要上幼儿园才哭的。”

“她说的对,米莎老师,不是你的错,是我个人的问题。实不相瞒,我年轻时候并非如此,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容易伤感。”伊万诺夫最后擦了一次眼睛,而后换上了惯有的微笑,“心脏真痛啊,好像被人硬生生开了一个洞,但是没关系。破损的心也可以跳动,对吧?”

后来事情进展地很顺利,批判会开了几场,有自我反思和检讨。在场的人站在合适的角度批判,伊万诺夫基本沉默,偶尔说一些合适的话。一切不过是官僚的某种形式和流程,毕竟他和他的妻子已经离婚划清了界线,唯一值得被批判的污点抹去了,现在他又成了正确的一方。然而,他也没有全盘接受这种“正确”,他提出了要求,说自己孩子太小,不能没有母亲,而春燕在积极地进行学习和改造,属于欠缺但进步的一方。所以春燕不该现在就离开苏联,至少要完成一些中国人在苏联修的两年课程。这点要求很合理,所以最终也被接受了。柳德米拉散发的信消失了,流言蜚语也很快消失了。

小豆子对这一切都不知情,她只知道自己的“家”变成了两个:一个是爸爸的大房子,一个是妈妈的小公寓。小公寓比大房子窄多了,挤多了,也远多了。为什么妈妈要搬走?妈妈说她现在也要上学,住在原来的家里太远了,所以要搬出来。爸爸对此很伤感,然而对小豆子觉得大房子和小公寓没太多区别,小公寓甚至更好玩——那里有学生养猫。

“他们安排你来这?这地方都是耗子,你怎么住?”

“也有好处:至少这里有很多中国人。”

“我要给你重找地方。”

“不能,之前不是刚开完批判会吗?”

……

“咪咪,快过来。”

爸爸在帮着妈妈搬东西,小豆子在叫楼梯间一只橘黄色的猫。猫朝她弓背哈气,她以为是在示好。妈妈说她是个傻崽,连好意恶意都分不清;爸爸不太喜欢那只猫,因为猫代表着耗子很多。虽然他在竭力帮着妈妈收拾了,但是耗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它们窸窸窣窣从天花板奔跑而过,头顶上便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爸爸讨厌耗子,也讨厌那只猫。

待到晚上东西搬完,就该和爸爸回大房子的家了,但是小豆子不想走,她一直惦记着那只猫。于是那晚他们一家就留下来了——她想留下来,爸爸更想留下来。那天晚上妈妈和她睡床,爸爸睡沙发。睡觉的时候小豆子搂着妈妈的脖子,那只橘黄色的猫跳到窗户边上,眼睛发出绿莹莹的光。她坐起身,猫带着她去了很多奇妙的地方,那里米莎老师在弹钢琴,还有很多毛茸茸的小人在跳舞。大家跳啊跳,发出很多“咚咚咚”的声音。小豆子想要去摸那些小人,但是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梦。小豆子睁开眼睛,身旁的妈妈不见了,但那只猫确实在窗台上站着。

“咪咪,快过来。”小豆子伸出手,这一次猫没有哈气,它优雅地跳下来,在小豆子的怀里蜷缩了一会,而后找到被窝最舒服的地方躺下了。

妈妈在哪呢,她能不能养这只猫呢?小豆子摸索着下了床,她走到客厅,却见妈妈像猫一样蜷缩在爸爸怀里,她搂着爸爸脖子,爸爸拥着她的背,两个人就那样挤在沙发上睡着了。

床那么大,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睡床?

小豆子又犯困了,她重新回到卧室的床上,抱着猫一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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