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巴黎正式宣布陷落,德国将在香榭丽舍大道进行仪式行军。讽刺的是,即使是希特勒这种人类顶级罪人,对巴黎的军事接管都十分看重且谨慎,他认为日本在南京的行径“丢人且耻辱”。所以在香榭丽舍大道进行仪式行军时,德军的风貌和纪律非常好:所有士兵和将官穿戴整齐,他们被严格禁止脱离队列闯入民宅,也不得在街头随意鸣枪。然而,纪律也不能粉饰罪行,当德军举行仪式的时候,街道两侧没有欢迎的人群,巴黎市民们恐惧地躲在窗帘后面沉默注视,其中就包括眼科医生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把德军当成了法军。
“见鬼,难道法国胜利了?制服样式怎么不太对啊?”
窗户内的弗朗西斯刚从致幻药物带来的眩晕中勉强清醒过来,虽然是初夏,但他身体发冷,以至于不得不披上他那件孔雀蓝的大衣。彼时弗朗西斯已经在巴黎生活了几年,自“闽变”后靠柯克兰神父相助,侥幸乘船返回欧洲以来,他便一直试图恢复健康的生活。然而,无论怎样的戒律都无法将他从瘾症中解救出来,这些年他唯一的进步不过是从大烟膏子转向了其他较为缓和的致幻药物。
柯克兰神父……妈的,他压根就不是什么神父!这人出生在英属印度联合省的阿拉哈巴德兵营区,后来又在恒河岸边当了好几年买卖奴隶的“水匪”,所以非常善于用武器。尽管时隔多年,弗朗西斯仍清楚地记得柯克兰曾在中国的码头上接连击毙两个紧追不舍的人,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收起武器,领着弗朗西斯混进一群仓皇撤离的外国侨民之中。而弗朗西斯当时的运气也实在不错——他们赶到港口不久,便等来了一艘驶往法国的轮船……
停下,停下,怎么又想起过去了……可能是药物剂量过大了……
在法国遭到德国进攻的这段日子里,弗朗西斯始终依靠幻觉和身体刺激麻痹自己,记忆和现实总是混淆,无论精神上还是生活上都叫他混乱不堪。好在他精通医药知识,每一次都能让自己恰到好处地“挂在悬崖边”,而不至于真正摔得粉身碎骨。
“这制服是德国佬的,法国毁灭了,不过毁灭也是一种艺术。”
德军在香榭丽行进,几个赤裸的巴黎男女同样眩晕着从弗朗西斯家的客厅里站起来,他们也神志不清醒,毕竟昨晚他们像团在一起的毛线绳一样叠在彼此的身上——虽然他们都不记得彼此的名字,但他们是舞蹈家、演员、画家、雕塑家、电影制作人……他们就是巴黎这座先锋城市的“艺术”。
艺术是无价的,艺术是永恒的,艺术就是生命……在巴黎沦陷的盛大虚无中,弗朗西斯选择和这些人进行最后的狂欢。他们给自己重新倒满葡萄酒和白兰地,大胆地拉开窗帘欣赏德军的制服——虽然希特勒是个落榜的二流美术生,但放在政治家的行列,他又颇具审美:德军制服的灰绿色呢料裁剪得非常笔挺,他们的腰带设计尤其好,能把腰收得非常紧,所以身体会呈现出一种冷硬而利落的线条。
“砰砰砰砰——”
德军行进,他们的黑色皮靴整齐起落,银亮的肩章和鹰徽在晨光中不断闪烁。
“多么漂亮的灰色。像阴天、墓碑,还有被轰炸的残骸。”
“而且非常现代,没有一处是多余的,连人的脸都只是构图的一部分。”
大家七嘴八舌做着艺术评论,弗朗西斯也端着酒杯望向窗外,虽然他承认德国人深谙如何把暴力包装成秩序,但是他还没看到一个符合他心意的。在虚无和空妄中,弗朗西斯观看完了整个行军,也见证了接下来的历史时刻:
6月16日,法国总理雷诺辞职,贝当接掌政府。次日,贝当公开宣布法国停止战斗,并请求停战。此后,法军全面投降,大片部队在尚未遭到直接攻击前便放下武器。
6月22日,法国代表在贡比涅森林签署停战协定;希特勒特意命人把1918年德国签署停战书时使用的车厢重新拖出来,让法国人在同一地点接受失败。依照协定,法国北部和西部由德国占领,南部则交由贝当政府管辖。大西洋沿岸、巴黎及北方工业区均落入德军控制,法国军队被解除武装,数以百万计的法军官兵成为战俘,西线战役至此结束。
从5月10日发动进攻,到6月22日签署停战协定,德国只用了42天就征服了法国,但巴黎人还在继续生活。
42天,这样太短了,跟不举的男人一样短,法国是真完蛋了。
7月,弗朗西斯一边这样感慨着,一边让自己的眼科诊所重新营业了。开业第一天,他从收音机里听见了希特勒在柏林发表的冗长演说。那人以胜利者的口吻回顾德国如何击败法国,把战争归咎于《凡尔赛条约》、英国统治者和所谓的犹太战争煽动者,又宣称自己并不希望摧毁大英帝国,最后向英国发出一次充满威胁的“理性呼吁”:
“如果英国仍不接受德国提出的和平,随之而来的毁灭便只能由英国自己负责。”
呦,还让英国自己负责呢,搞得英国是什么难以忘怀的前情人一样。好啦伟大的地球元首,你索性让大家都毁灭吧!全人类,整个二十世纪!
希特勒还在继续胡扯,弗朗西斯却早已无所谓了。在他看来,胜利者无论怎样反复谈论民族历史,归根结底都只是在用宏大的词语解释为什么其他人理应服从他。既然如此,大家不如都在毁灭中做自由主义者好了——什么政府、国家和民族都不重要,只要白天有钱赚,晚上有酒喝。
什么结婚啊,誓言啊,一生一世一双人啊,都是鬼话连篇。生命是自由的,也是艺术的,只要愿意,今天可以做男人,明天可以做女人,后天也可以半男半女;两个人在床榻上叠在一起,三个人、四个人叠在一起,也都不成问题,毕竟巴黎就是这样时髦而先锋,而他也是这样践行生命的。
然而,正当弗朗西斯这样想着时,几个“死板老土”的德国士兵突然闯进了他的诊所。他们用生硬而走调的法语强硬宣布:弗朗西斯已被强征为德军军医,负责为此前眼部负伤的士兵和军官实施眼科手术。倘若拒绝,他们便会将他送上军事法庭。
“先生们,我可以讲流利的德语,毕竟我此前就是在德国接受的医学教育。不过在抓我走之前,至少先让我见见你们的长官吧?告诉我有多少人要治,负伤情况如何,这样我才能去准备医疗器材和药品。”
弗朗西斯的语气很吊儿郎当,但德军士兵们还真严谨地把他们的长官喊过来了。于是,弗朗西斯见到了一个阿波罗般的男人:他高大挺拔,宽肩窄腰,将官帽下的金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深刻的眉骨下,钢蓝色的眼睛和那身剪裁合体的军官制服非常般配,而别在左胸口袋里的黑色铁十字勋章也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品……
不错啊,还是个“战场英雄”,立过功才能有铁十字吧?
而且好年轻啊!年轻就是美丽的资本啊!
弗朗西斯有点兴奋了,自从法国全境沦陷后,他就再也没这样有兴致过了。
“你好,医生,我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负责和您交涉。”
路德维希主动向弗朗西斯伸出手。
“Un beau démon en uniforme.”(翻译:穿着制服的美丽恶魔。)
弗朗西斯和路德维希握了握手,他饶有兴致地凝视着路德维希,一般遇到理想的床榻伴侣时,他就会露出这种眼神。然而,路德维希压根不理解这种眼神,作为一个洁身自好且对自己部下负责的人,他当下思考的都是如何尽早把他们的眼伤治好。
“医生,现在我这里共有十七名眼部负伤者,有弹片伤,有角膜灼伤,还有异物嵌入眼球的糟糕情况。药品和器械可以由军方提供,你只需要列出清单。我要知道,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够开始治疗?”
“哼哼,阿波罗先生,十七个人不算太多,两小时后就可以。弹片伤和角膜灼伤先处理,爆炸造成的视力障碍要逐一检查,至于眼球里嵌着异物的,要看伤口位置和感染程度,还有你们在把人送来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愚蠢的事。”
弗朗西斯开出了一系列要求,路德维希都逐一吩咐下去,两小时后,手术准时开始了。临去手术台前,弗朗西斯还意犹未尽地瞥了路德维希一眼,但是路德维希一直穿着那身“艺术品制服”沉思。
这位年轻耀眼的阿波罗在想什么呢?罢了,之后再问吧。
作为一个声名在外、技术高超的眼科医生,弗朗西斯处理起这些伤患来十分从容。无论他私下的生活多么糜烂,医术却确实无可挑剔。路德维希几次前来查看术后恢复情况,都对他表达了感谢与赞叹,最后又把途中救下的费里西安诺带了过来。可惜,费里西安诺并非因战争负伤失明,而是先天性盲人。弗朗西斯为他做了详细检查,却发现他的视神经和眼底自幼便未能正常发育,即使以他的经验和医术,也无法通过手术让费里西安诺重见光明。
“这孩子算是废了,绝对不可能复明。他和你什么关系?”
“路上捡的。”
“啊哈?贝什米特先生,你还真是慈善。既然如此,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天下流浪的盲人多了去了,弗朗西斯才不管费里西安诺是谁,也不在意路德维希是怎么把他捡过来的,他现在希望能尽快把路德维希灌高,毕竟现在占领巴黎的德国人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放纵起来——德国军队里本就不缺酒疯子,如今酒窖、咖啡馆和夜总会又都近在眼前,许多士兵一下岗便成群结队地涌进酒馆,甚至入乡随俗投入了巴黎男男女女交叠的生命艺术。
纪律和仪容瓦解了,大杯灌下的葡萄酒和白兰地让德军变得很丑陋,他们拍着桌子炫耀自己如何越过马奇诺防线、如何把法国人赶得四处逃窜……这些都是路德维希深深厌恶的,沉思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拥有更多的权力,然后可以彻底用秩序遏制部分德军的放荡情况。
“医生,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不必了。如果你接下来有任何需要,请来找我。”
路德维希拒绝了弗朗西斯,但弗朗西斯还是不死心,他不相信有人能在巴黎清高到底——在这里放荡只是时间问题,而放荡之后,做男人做女人便都随性了。
既然打仗,那眼睛多少会有些问题吧?有问题就会有时间。
于是,那天弗朗西斯找了个拖延的借口,他提出要为路德维希检查视力,路德维希没有多想,便随他单独进了诊室。然而检查结束后,弗朗西斯发现路德维希的视力好得惊人:双眼裸眼视力都远超常人,不仅能轻易辨认视力表最下方的一行,对远处细小目标的分辨能力也极为敏锐,而立体视觉和暗处适应能力同样无可挑剔。
唉,天生要上战场的人。
“您的蓝眼睛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诅咒。”弗朗西斯放下检眼镜,故意凑近了些,“这双眼睛若只用来看敌人,未免太可惜了。您也可以看点别的。譬如……您对多人游戏感兴趣吗?这里不是柏林,是巴黎。您只要愿意,我今晚就可以再叫两个男人或女人过来,我们可以玩‘四人行’。”
“四人行是什么……四人党卫会议吗?”
“是生命艺术的会议。”
路德维希当然知道巴黎人的“生命艺术”是什么。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疯狂年代”,巴黎的艺术家便已在蒙帕纳斯、蒙马特和皮加勒的酒吧与舞厅里公开挑战传统的性别和情爱观念;到了如今,这种放纵几乎已经成为巴黎先锋文化的一部分。然而,等路德维希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妈的,不是检查视力吗,怎么成了探讨巴黎的生命艺术了!此刻路德维希深深后悔同弗朗西斯进诊室,可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参谋,他决定采取战略性装傻——这是当年他在南京时从唐生智那里学来的:只要遇到听不懂又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便热情而含糊地表示赞叹:
“医生,我觉得很好,你非常艺术!”
路德维希微笑着对弗朗西斯回应,当时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即使抗拒,也不能流露,一定要保持礼貌热情。毕竟德国刚刚攻占法国,必须吸取日本的教训,绝不能在他国首都轻举妄动、冒犯当地民族文化。此刻保持礼貌热情同样是一项军事任务,甚至比此前在枪林弹雨中冲锋更重要,不能成为松井石根和朝香宫那样卑劣无耻的人……
坐在验视力用的板凳上,路德维希的大脑像过热的坦克发动机一样疯狂空转。短短几十秒里,他给自己做了一万遍心理建设,而后终于强迫嘴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然而,这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显然让弗朗西斯会错了意——他以为路德维希果真对所谓的“生命艺术”产生了兴趣,只是性格过于拘谨,一时还放不开。
“那你对这种艺术怎么看?”
“我认为:巴黎是全人类公认的艺术之都!任何艺术在这里都应当得到尊重,只要参与者完全自愿,并且不妨碍军纪和公共秩序就行。作为一名德国军人,我会竭尽所能赞同巴黎人的艺术,我尊重法国,因为这是我身为军人的职责,没错,就是这样!我绝不会犯下日本人的滔天错误,绝对不会!”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啊,讲的话东拉西扯,简直跟喝高了一样,但他真的没招了。
路德维希礼貌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你想加入吗?”
弗朗西斯不停地向前凑,甚至故意解开了领口,逼得路德维希只能礼貌而尴尬地向后仰。仰到再也无法退让时,路德维希终于忍无可忍,“啪”的一声站了起来,朝弗朗西斯敬了一个笔直的军礼。
“路德维希,你怎么开始朝我敬礼了?”弗朗西斯疑惑不解。
“啊,医生,对不起,其实我……”
虽然竭力避免成为唐生智,但此刻的路德维希终于也像当年的唐生智一样鞠躬道歉,甚至连额头上冒出的冷汗都如出一辙。他反复向弗朗西斯解释自己并非轻视法国文化,只是个人婚恋观较为传统保守,可他越是强调“我完全尊重您的生活方式”,听起来就越像在声明“他也想参与”;越是补充“这绝不是针对您个人”,就越像弗朗西斯已经对他做了什么;最后,他甚至慌乱地说了一句“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性”,顿时又让弗朗西斯误以为事情仍有转机。
“总之……医生,对不起,我不能加入,因为我有军人的边界和职责。”
“路德维希,你有没有想过留在巴黎,离开军队,换一份工作?这里有很多自由职业,无论是从事艺术创作,还是开一家咖啡馆……”
弗朗西斯的误会愈发深刻了,他认为是军人的身份阻碍了路德维希。最后,路德维希被逼得给出了一个荒唐至极、连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解释:他说自己是出生在山东青岛的二代德裔,父母辈很早就移居到青岛了,因此他算纯正的山东人。山东人若是陷入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按照传统是要被就地枪毙的。而至于离开军队,另谋生计,那更是绝无可能,因为——
“因为山东人必须要有国家编制,就算死,也得带着编制死。”
“编制就那么重要吗?”
“没错,很重要,山东人没编制,死都不能上天堂。”
说完,路德维希郑重严肃地和弗朗西斯握了握手,而后匆忙逃离了诊所。那一天,他跑得比从敦刻尔克撤退的英军还快。
【作者附注:由于《虎与雀》正文的时间线安排,路德维希、弗朗西斯与费里西安诺的故事将在番外《盲视》中详细展开。番外将在正文完结后撰写,敬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