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蝉室的院门前挤满了不请自来的来访者,有诽谜上极具权威性的「九州琉璃坊」的第十一部班刊师、「甘苦离弦」的主笔涂山岐、「貊休宫时」、「十一寒,板栗树」……
而在内院的卧房,怀晚舟被琅晤君从床上拽下来时,魂魄还没完全归位。
躯壳刚塑好型,灵脉还在适应血肉的温度,四肢软得像灌了铅。她靠在榻边,银发散落,脸色苍白,连睁眼的力气都像借来的。琅晤君端着一碗乳鸽汤,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汤匙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吵得像打仗。
“喝。”只有一个字,不是商量,是命令。
“不要,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现如今这般虚弱,喝了能补些元气。”
怀晚舟垂眸看着碗里浮着油花的汤,没动。外头传来一阵喧哗,隔着好几重院墙,声音被夜风切得断断续续,却依然顽强地钻进来。像许多人同时在说话,又像什么人在争执。
她蹙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外头怎地这般聒噪?”
琅晤君正低头摆弄那些瓶瓶罐罐——补灵气的丹药、温经脉的药膏、安神香的匣子,摊了一桌,像在摆摊。闻言头也不抬,语气轻飘飘的:“大院门离这那般远,你都能听见?”
怀晚舟没接话。她确实听见了。不只是声音,还有那些气息——陌生的、驳杂的、不属于怀府的灵力波动,在蝉室院门外徘徊,像一群闻到花蜜的蜂,嗡嗡地不肯散去。
琅晤君终于抬起头,瞥她一眼,见她端着汤碗不动,叹了口气,伸手把碗往她嘴边推了推:“先喝,喝完告诉你。”
怀晚舟抿了一口。汤是温的,乳鸽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药香。但她尝不出味道。新塑的躯壳,五感还没完全恢复,舌头像隔着一层布。她机械地咽下去,又抿了一口。
琅晤君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外头那些人,”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都是来找你的。”
怀晚舟抬眸。
“‘九州琉璃坊’的第十一部班刊师,‘甘苦离弦’的主笔涂山岐,‘貊休宫时’,‘十一寒,板栗树’……”琅晤君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不耐烦,最后把手一甩,“还有七八个,名号太长,懒得记。总之,诽谜上叫得出名号的,来了大半。”
怀晚舟沉默了。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认识,是知道,而且还经常翻阅他们写的文集——“九州琉璃坊”是诽谜上最权威的仙门资讯坊,也是檀苑楼的情报部门,班刊师手握三界第一手消息,笔下字字千金;“甘苦离弦”的主笔涂山岐,专写秘闻旧案,笔锋犀利,连仙界都忌惮三分;“貊休宫时”走的是风雅路数,专记仙君名士的轶事;“十一寒,板栗树”则是三界中最大的诽谜社群,成员遍布仙凡,消息灵通得吓人。
这些人,平时散在三界各处,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架子。能让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只有一种可能——有大事。
“他们来做什么?”怀晚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冷意。
琅晤君挑眉:“你说呢?”
怀晚舟没说话。
“璇玑”。复生仪。秋月大会上那场演示,让整个三界都知道了——她造出了锁生盏之后唯一能逆转生死的东西,且是纯机关术。仙界震惊,凡间轰动,连冥界都派人来打听。而她自己,在演示之后躯壳崩解,消失数日,生死不明。
现在她回来了。躯壳新塑,魂魄归位,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那些人,是来确认的。确认“玉雨仙君”是否还活着,确认“璇玑”是否还在她手中,确认——这场复生的奇迹,能不能被写成文章、传遍三界,变成他们手中的权柄和谈资。
“他们等了多久?”怀晚舟问。
琅晤君想了想:“你躯壳还没塑好的时候就来了。最早的是‘板栗树’那个,守了三天三夜,带了干粮和水,打地铺睡在院门口,赶都赶不走。”
“荼幽长老呢?”
“在外头挡着呢。”琅晤君嗤笑一声,“老祖宗难得好脾性,跟他们说‘仙君尚在静养,不便见客’,说了百八十遍,嘴皮子都磨破了。那些人就是不走,还说‘我们等得起’。”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讥诮,“等得起?他们当然等得起。反正又不耽误他们写稿子,蹲在门口还能实时更新,多好。”
怀晚舟垂下眼帘。碗里的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浮在表面。
琅晤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放软了语气:“你要是不想见,我去把他们打发了。荼幽长老心软,我可不心软。再不走,我叫爱灵把他们一个个拎起来扔出去。”
怀晚舟摇了摇头。
“让他们等着。”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琅晤君挑眉:“等多久?”
怀晚舟端起碗,把凉透的汤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放下碗,抬眸看向窗外。院门外,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夜风里飘荡,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蝉。
“等到我想见的时候。”她说。
琅晤君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不是讥诮,不是无奈,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我出去跟他们说。仙君说了,等着。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等到他们手里柒卷的灵石都消耗殆尽了——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管他什么皇权富贵,都得老实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怀晚舟一眼。
“汤喝完了?还要不要?”
怀晚舟摇了摇头。
琅晤君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院门开合的瞬间,外面的喧哗涌进来一瞬——有人在喊“仙君醒了?”,有人在问“能见了吗?”,有人在争执什么,声音又急又尖。然后门关上了,那些声音又被隔绝在外。
蝉室里恢复了安静。
怀晚舟独坐在榻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院门外隐约有灯火晃动,像一群不肯离去的萤火虫。她知道,那些人不会走。至少今晚不会。他们会守在门外,等着她“想见的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更久。
窗外,夜风拂过院中的梨树,枝叶沙沙作响,像低语,像叹息。
怀晚舟抬手,轻轻抚过自己新塑的手臂。皮肤是温热的,血肉是鲜活的,灵脉在缓缓流转。
半晌,她朝屋顶冷冷道:“下来。”
房梁上传来细微声响,乍听像老鼠窜动,跳下来的却是个裹着黑袍的箫将士。
箫将士站姿笔挺,墨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轮廓,先是居高临下地望着怀晚舟,下一瞬却走到她身前,单膝跪地。
怀晚舟示意智灵将一卷卷宗递给面前人。箫将士双手接过,展开看了许久,忽然抬头望她,眼里满是惊愕与不安。
怀晚舟没看她,只顾把玩着桌上的瓶瓶罐罐,悠悠开口:“你们三个明年便要同其他箫将士一道,去各地剑宗进修。这是规矩,我做不了主,此番是尽到告知你的责任罢了。”
卧房里静了片刻。怀晚舟微微侧头看向江淮弦,目光正好与她的眸子对上,随即移开视线,又补充道:“明年开春我得去淮南一带办些事,没闲心管你们三个。你师叔他们本就繁忙,也……”她顿了顿,似觉过意不去,“也无暇顾及。我便、便让你们去福州苏氏……不许有意见!我费了不少心思打点妥当,明年开春你们跟着雲海君修行三个月便是……别惹事就好。”
“是前几日与琅晤君比试的其中一位吗?”
“是。”
“是……您的同僚?”
“算半个,我们平日公务不互通。”
怀晚舟靠在榻边,银发散落肩头,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特有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一句话都像要耗费不少力气,可她偏生不肯躺下,就那么半靠着,与蹲在榻前的江淮弦一问一答。
江淮弦将卷宗收入袖中,目光却仍落在怀晚舟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蝉室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低语。她迟疑片刻,声音放得极轻:“师尊,您……为何有时需坐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