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源自石殿后方,那个她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废弃耳房方向。
陆雪瑶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涟漪。
食物的味道...是谁?
瞬间,那个瘦小的、穿着宽大月白中衣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陆雪瑶微微蹙眉,身形稍动,房内的人神情专注,并未留意已悄然出现在这儿的人影。
随后陆雪瑶便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需要垫着石头才能勉强够到灶台的瘦小身影;看见了在这仙门内,连最差劲的外门也比不过的女孩儿正异常灵巧稳定地处理着那些东西;看见了破陶罐里翻滚着的、浑浊却散发着惊人香气的浓汤。
同样看见了那张映着火光、沾着灰、却写满了专注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小脸。
为何要做这些?
戒律堂每日送来的食物足以果腹,她为何要去捡拾那些污秽的厨余?
是为了讨好?还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陆雪瑶无法得出答案。
她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丝陌生的恻隐在心底消散,但空气中那缕越来越清晰的气息,却固执地萦绕在她周围,无法驱散。
陌尘小心翼翼地将破陶罐里滚烫的浓汤舀出,盛在一个同样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她端着重重的陶碗,深吸一口气,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起身就要往外走去,却在抬头的刹那看见了门口正站着的那抹身影。
陆雪瑶正对着她,月白的道袍纤尘不染,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
陌尘的心跳得飞快,她快步走到对方面前,将滚烫的陶碗捧在掌心。
“长...长老……”陌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在空旷的石殿里显得格外微弱,“弟子…做了些吃的…您…您尝尝?”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陆雪瑶的眼睛,目光紧紧盯着陶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少女低垂着头,露出的颈项纤细脆弱。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努力挺直茎秆的幼苗。
陆雪瑶没有说话,她走到石桌前,在那冰冷的石凳上坐下,叫着陌尘也来。
陆雪瑶吃东西的动作缓慢,安静。她将碗里的汤和里面的菜叶、碎肉都吃完了,最后,她放下竹筷,碗底只剩下一点点浑浊的汤底。
陌尘依旧低着头,心跳如雷。
“食材,何处得来?”陆雪瑶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陌尘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弟子…去药月庐换药回来时…在…在山下饭堂…看到剩下的…弟子就讨了些回来……”
陆雪瑶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又扫过她沾着油污和炉灰的指尖,最后落在那个空空如也的粗陶碗上。
“今后。”陆雪瑶的声音依旧平淡道:“不必再做此事。”
陌尘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她。
然而,陆雪瑶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温暖的溪流,猝不及防地冲进了她冰冷的心湖。
“忘情崖后,有空置石室。你自选一间,今日起便在此住下。”
陌尘猛地抬起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住…住下?在忘情崖?不再是暂时收容?
陆雪瑶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惊愕的视线,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陌尘耳中。
“萧青鸿虽不在,但你既已入我处,我自会督促你每日练功修炼,不得懈怠。”
最后,陆雪瑶的目光落在陌尘那双沾着油污、带着细小伤口的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然:“至于做饭这些事。”
她顿了顿,随即清晰地话语回荡在空旷的石殿里,也重重地砸在陌尘的心上。
“无人强迫。”
“你自是不必再做。”
无人强迫,不必再做...
短短八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陌尘心中那扇被恐惧、和生存本能紧紧锁住的门。
她怔怔地看着陆雪瑶。
女人漂亮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微光。那双冰潭般的眸子里,依旧看不出喜怒。
她不用再为了活下去,像只见不得光的躲在洞中的老鼠;她不用再担心下一刻就会被抛弃、被驱逐;她可以住在这里,安心地住在这里,跟着对面的女人修炼。
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汹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
陌尘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石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无声地宣泄着这突如其来、巨大到让她不知所措的安心。
陆雪瑶只静静地看着无声哭泣的少女,见对方的啜泣久久不停,终是微微一叹后站起了身。
白色袍角拂过冰冷的石面,一双柔软微凉的手覆上了陌尘的脸侧。
灶火余烬里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发出的噼啪声,同样的,还有女人一如既往平淡的声音。
“莫再哭了。”
忘情崖顶的风雪依旧在呼啸,所到之处依旧冰冷空旷。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
一条名为“归属”的细线,缓缓系在了少女颤抖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