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当是才支起的小摊,摊主是位虽然头发花白,但手脚却还算利索的老妇,正往摊位前摆放用油纸包好的,黄澄澄的小袋松子糖。日光落在糖块上,透明的糖浆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周遭的空气似乎也飘着些属于坚果和麦芽的甜蜜香气。
老妇很快就摆好了所有东西,许是知晓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生意,便踱了几步,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单手托腮神游了起来。
走到摊位前,陆雪瑶静静地站定。
老妇似乎还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雪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老妇才像是终于从神游中归来,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与陆雪瑶对上了视线。
她先是茫然,随后像是被面前人周身的那股与这市井格格不入的气质惊到,脸色都更白了几分。
“姑娘…要买糖?”老妇的声音干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陆雪瑶轻轻点头,指着那松子糖道:“要一包。”
“这糖…是甜嘴儿,给小孩子吃的。姑娘你…买来做什么呢?”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手中那柄即便敛去光华也非凡品的长剑,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隐约的抗拒道:“修仙的人…也吃这个么?”
这些话,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陆雪瑶心中最悔痛的一隅。
是啊…小孩子吃的。
那孩子…吃过糖吗?
在她还没来到天枢宗,那些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经历里,可曾有人给过她一块这样代表着无忧与宠溺的甜?
而自己…给过她吗?
答案是否定的。
陆雪瑶给过她灵丹,给过她剑诀,给过自以为是的庇护和期待,却独独没有给过,最简单的,吃进嘴里的甜…
曾经她真的做错了许多,陆雪瑶想。在她身旁却像远在天边,从未用过细微地观照来一点点覆盖掉她记忆里那些苦涩的过往,让她知道这世上并非全是背叛,至少她这个师尊,是真心希望她好的…
可一切都太迟了…
百年寻觅,杳无音信。那孩子如今是生是死?若活着,又经历了什么?
喧嚣的市井之声仿佛在这一刻离陆雪瑶远去,只剩下内心一片空茫的悔恨与刺痛。
想到这里,陆雪瑶慢慢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了两下,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与老妇重新对上视线,陆雪瑶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心口那阵抽痛变得更加清晰,她缓了好久,才又继续开口说话。
“嗯…我买一些。”陆雪瑶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摊位上,言语间带了几分坚定。
老妇看着银子,又看了看她,似乎更困惑了,眼中满是不解,但终究还是慢吞吞地拿起油纸,开始包糖。
老妇的手指干枯,却意外地稳当。包好一包,递给对面的女人,却并未立刻松手,反而抬眼,更加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似乎在穿透她清冷的外表,想要看到她的内里。
情绪低落的陆雪瑶没有察觉到老妇的探究,她只怔怔地看着递过来的那包松子糖,双手接过,入手微沉,甜香扑鼻。
低头看着这简陋的油纸包,仿佛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看罢陆雪瑶便将它仔细地收进袖中,仿佛完成了一个迟来百年的仪式。
“多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着老妇微微颔首,陆雪瑶转身,重新踏回巷子深处,朝着渐渐热闹起来的镇中走去。
阳光依旧,市声渐沸。
白衣女子又独自走回到热闹的街道里,背影清绝,却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孤寂。
那包小小的松子糖在她怀中,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