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相对僻静的街巷里,卖松子糖的老妇摊前依旧冷清。
不知何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忽然出现,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敲击在了木桌边缘。
笃,笃笃。
一段不成调的声音,却打破了老妇周遭那股沉寂。老妇闻声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对上了一双含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
四目相对。
“发什么呆呢?”来人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羽毛搔过心尖的痒意。见对方没回答自己,她倒也不恼,反倒是话里带着调侃继续追问道:“见到故人的心情如何?”
很显然,陆雪瑶之前在摊位前驻足和买糖的过程都被她尽收眼底。
老妇仍是沉默地看着她,脸上那些刻意雕琢的皱纹看着更显苍老。她还是没有回答问题,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冷意的哼声,算是回应。
这反应好像也在来人意料之中,她轻笑一声,直起身子,用下巴点了点摊位:“好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没有商量,近乎命令的语气。
老妇听罢慢慢站起了身,动作带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迟缓,但在她拍打身上掉落的灰尘时,手指的力道和姿态,却隐隐透出了不同。
“先等一等,我还有件事。”说完,她不再理会来人,连摊子也不管便径直转身,朝着巷子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平稳,哪里还有半分蹒跚。
被抛下的人挑了挑眉,倒也没拦着,只是抱臂跟在了老妇后头,像个兴致盎然的看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路过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贩正打着哈欠。看到有人走过,他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松子糖摊,眼中立即闪过一丝疑惑,嘀咕道:“这卖糖的老婆子…啥时候来的镇上?看着眼生得很呐…”
靠近那处熟悉的院落,老妇身上年迈气息便如同潮水般褪去,佝偻的背脊悄然挺直,蹒跚的步伐变得稳健,眼中的浑浊被一片幽深取代。当她站定在芸娘家院门外时,除了身上那套粗布衣裙,几乎再也看不出先前的影子。
倚靠在几步外的一棵树干上,看着陌尘瞬息间的变化,来人眼中兴味更浓。
“陌尘,你在魔域待了百年,心肠居然还没硬透?对两个毫无关系的丫头这么好?”她顿了顿,语气里更添了几分好奇:“还有一事,我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替个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复仇?”
听到这一连串的疑问,陌尘缓缓转过身看向她,那张褪去伪装的面容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知是在笑她自己,还是眼前的人。
“墨溟。”陌尘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颤,唤出了那人的名字,继续道:“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很正常。”
被这么一说,墨溟脸上的玩味笑容微微一滞。而陌尘的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被拽回了百年前,那个充斥着血腥的,魔域与冥界相连的混沌边缘。
记忆如潮水般向陌尘涌来,而那里,是她被墨溟带着去了魔域,最后却被随意丢弃的地方。
那是真正的死地。
灵气稀薄,魔气与死气在空气里弥漫,天空永远被浓雾遮盖,不见日月。到处游荡着一些在魔域底层挣扎,无力进入更富饶区域的弱小魔物,以及一些不能进入冥界正常轮回,只得在交界处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陌尘一落地,就被那无处不在的阴寒死气和魔气侵蚀得几乎当场昏死,身体如同被千万根冰针同时穿刺,又像被放在烈火上灼烤,两种极致交织,让她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而一个身受重伤,灵力尽废,却还带着活人生气的人被丢在这里,就像一滴鲜血落入了鲨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