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挣扎。
为什么自己不敢靠近,是真的不想,还是怕靠近了,会忍不住想要更多?
怕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在夜里疯长,怕去触碰那张在月光下柔和得不真实的脸,怕与那双清透的眼睛一对视就像个逃兵丢盔卸甲。
从魔域出来的时候,陌尘以为自己想明白了。
恨也好,爱也罢,那些纠缠了百年的,像乱麻一样理不清的东西,她不想再理,她只想把答应陆雪瑶的事做好,找到苏挽月,把人救出来,然后…
然后呢?
陌尘没有想过然后。
在那间石室里,陆雪瑶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当年的一切都是误会,希望二人之间不再有隔阂。
那一刻,陌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从那场百年的噩梦里醒过来了。
可当她进入苏挽月的梦境,看到那些仙门修士谈起魔物时眼中的厌恶与杀意,看到陆雪瑶毫不留情地持剑斩向那团黑雾。
陌尘忽然又想起来了。
她手上沾着血,洗不干净,她和被她们所嫌恶的东西没有两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心里,把陌尘这几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勇气扎得千疮百孔。
她的确不配。
不配靠近陆雪瑶,不配站在她身边,她应该离远些,再远些,远到…
“陌尘。”
身后的人却没有给她更多自怜自艾的时间,陆雪瑶的声音又响起,不重,却像一根线,轻轻牵住了她:“过来。”
攥紧了拳头,片刻后,陌尘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在最外侧坐下,身体绷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陆雪瑶看了她一眼,然后往里挪了挪,将外侧那半边留了出来:“睡进来些,要掉下去了。”
掉下去才好,掉下去就不用这么煎熬了。
“听话。”陆雪瑶又叫了她一声。
陌尘咬了咬牙,往里面挪了一寸。
木板床在身下发出声响,床铺本就不宽,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从一臂缩到了半臂,陌尘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她不敢碰到陆雪瑶。
黑暗里,沉默蔓延了很久。
“等挽月无碍了,我们就回去。”
这句轻得像是梦呓的话,在寂静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不是我,不是她,是我们。
回去。
回哪儿去?天枢宗?
过去这些年里,她杀了那么多人,魅心宗寿宴上,亲手斩下的那些头颅,至今还历历在目。她有勇气再次面对仙门的审判,天下人的指责吗?
她甚至还对陆雪瑶…
每一桩,每一件,都够她被挫骨扬灰。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陌尘淹没,将她拖进深不见底的海。
回不去的。
她永远都回不去的。
就在陌尘几乎要被这些念头吞噬的时候,一只手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她。
“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陌尘静静地躺着,感受到握着她手的力道也渐渐松了,滑落到她掌心,指尖微微蜷缩着,松松地搭着。
陌尘没有睡,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月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她又侧过头,看着枕边那张沉睡的脸。
睡着的陆雪瑶,比醒着时柔和了许多,散开的长发,紧闭的双眼,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不再那么像一座永远攀不上的雪山。
陌尘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出了被握着的手,她动作很慢,怕惊醒了熟睡中的人。
指尖在掌心划过,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陌尘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雪瑶露在外面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玉簪。
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即使只有一点光照,在黑夜里,白玉也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
陌尘将它放在陆雪瑶枕边,放在她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这个礼物,迟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