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完,他一个人委屈地躲在假山后面,嗷嗷大哭。
“滴。”
凌渡深将药水强硬滴入他眼中,小贼惊慌失色,手紧紧扒着石块:“你你你……你是谁?”
“为何偷盗?”
“才不告诉你!”
一阵劲风刮过他脸颊,顿时更红肿了。
“说。”
小贼喏喏:“后日晚上,我二妹就要被爹扯去厂府卖了,爹说能换个大价钱给我娶媳妇,如果我现在抢够银两赎回二妹的身契,她就不用被卖了!”
说完,小贼见凌渡深衣着华丽,兴许能帮上他的忙。
“您……求您……大几日前我在街口买菜时,听见大宅院的人说这样嫁进去的人,下场不是疯癫就是痴傻,我……不想二妹沦落这般……”
小贼重重磕头,闷声:“若您救出二妹,我……我任您处理!为奴为狗!”
“不必。”
“今日我帮你,之后换你去帮她。”
小贼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瞪着凌渡深,反应不过来。
“那恩人……我能……”
话没说完,凌渡深已经消失了。
但她没有回去官衙,只身一人飘到郊外的大树上方,枕着双手仰躺在粗树枝,任由炽热的太阳侵入她的身体,像蚂蚁啃食,啃得她魂体麻麻痒痒。
长时间不进食饿得她发晕,眼一闭,直接昏睡了一天一夜。
殊不知,外面被萧空弄得兵荒马乱。
一群侍卫不定时地跑来跑去,街坊邻居们皆是看习惯他们的身影了,有大胆者甚至敢上前吆喝自家种植的农作物。
“街上、街角、屋檐处,都不曾见身影,连一贯出没的地方也没有残留气息。”
贴身侍女——静儿:“大人!我带队去郊外搜寻,兴许有线索!”
萧空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上抬起头,撑着眼皮,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
“不必了,我们的人全收回来,今晚宴席最为重要。”
凌渡深默默半起身,手撑在瓦片,无声默笑,嘲讽自己究竟期待什么?
她的大人本就一心为民,当然百姓在前。
念及此处,复而懒洋洋躺回去,她还没有睡够。
等人退出去准备宴席行动的时候,萧空从怀里摸到神牌,忽地想起神牌作用,是她乱了心神。
“凌渡深,回到我身边。”
“倏!”
宽敞的案桌被凭空出现的人儿霸占全部,凌渡深侧身伸展手臂:“下午好啊,大人”,慵懒的劲儿,像小猫睡舒舒服服时伸长手脚,嗷一声,感慨喵生。
“去哪了?”
“不知道诶,困了,随处寻个地睡了。”
“嗯。”
“下次,告知我一声。”
凌渡深垂眸,敛去失望:“萧空,你说你把我当成妹妹,但我不愿当你的妹妹了,一点意思没有,明白吗?”,跟以往的顶嘴不同,这次口吻十分认真。
萧空硬生生捏断手中的笔杆,拧眉。
“那就滚!”
“诶啊,生那么大气干嘛,开个玩笑嘛”
手指微动,强行施法舒展紧皱的眉头,凌渡深模仿电视情节用眼睛从上至下一点一点描绘心上人的容貌,仿佛这样就能将容貌刻进脑海里。
“大人真美……”
对比小时候,现在的萧空愈发锋芒毕露。但凡外人瞧见此时模样,她们的身体该发寒发虚了,也就凌渡深这厮胆大包天搁那作天作地,不知天地为何物。
“放肆!”
“从明日卯时起,须跟舒儿习读《仪礼》《礼记》《景明礼记》,每日交上一篇注记文章,方能自由出行。”
凌渡深捂紧双耳,侧身背对她:“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安静片刻,身后传来一声敲桌子的声音,重新唤回凌渡深发散的注意力。
“也罢,有我在,读与不读无甚区别。”
“嗯嗯嗯!”
“那就待我边上,当个侍卫。”
“嗯嗯……?”
“才不要。”
“要当,肯定当……”,话到嘴边,脑海忽然闪起前日老人泣不成声的画面,以及独留她一人的哀伤情绪,如果有天她又先走一步,萧空是否……
那个答案,凌渡深不敢赌。
“当什么?”
凌渡深一蛄蛹爬起,双手撑在萧空椅背的两侧。
“秘密暗卫!”
“市集摊上售卖的话本子,将他们描绘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利剑,无人不忌惮的存在,牛爆了!”
萧空:“蠢。”
凌渡深不服气:“你才蠢,真蠢的话,我早死得不能再死了。”
“……”
嘴皮子太利索也不好,没个把关,啥话都一股脑倒出来。
案台桌下,握紧神牌的手部小幅度颤抖。
萧空佯装不在意:“嗯,不蠢。等我处理完公务,向我说说你这些年怎么过得,好吗?”
凌渡深拽拽耳垂,抿唇不语。
“哒!哒!哒!”
衣着盔甲的通报侍卫,喘着气跑进来,抱拳:“禀报大人,属下发现千灯镇郊外聚集了一百五十厂卫,离魄月坛极其相近,需要属下调集人回来吗?”
“不必在意,由着他们,退下吧。”
侍卫:“是!”
凌渡深假装命令也给自己下达了,刚飘出门外,就被萧空用神牌控制身体,重新退回萧空身边,被她强迫磨墨。
“不护好你主子安危?”
“秘密暗卫。”
开在千灯镇的商铺,除了周老板开设的拍卖会,排名第二的豪华店铺当属魄月坛。
魄月坛底下供客人坐的范围,足有现代两个校园操场般大小,而魄月坛的三楼分布着一排排内室,专供最尊贵的贵客宴客之用,进入内室后所言之语不会被外面窃听分毫。
今夜,东厂豪掷千金包下魄月坛,命令魄月坛全场人员只服侍他们以及宴请的四桌宾客,一部分人员进进出出摆放菜肴,一部分人员站立侧边,随时听候苏岩吩咐。
“犬子如今能觅得良人,多亏苏大人帮忙,此乃犬子之幸啊!”
“小弟敬苏大人一杯!”
清酒如幼兔被他吞进血盆大口,实实在在喝完一壶酒水,喜庆的神色藏都藏不住,而众人捧场笑声中掩饰了场会流淌的微妙不屑。
苏岩坐在最上方,懒洋洋地描绘杯子边沿,完全不理会敬酒的男子。男子挠挠头,维持着讨好笑容悻悻坐回位置。
“哒。”
“哒。”
由远及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地踩踏动静,以及一阵凌乱急躁的步伐声。
苏岩终于掀开他低垂多时的眼帘,无声冷笑,随后站起身等着人进来。
“本官公务缠身,可有误了苏公公的宴席吉时?”
清冷的嗓音比人先一步进内室。
苏岩微笑:“怎会,有鬼官大人在,再晚也是要等的。”
闻言,原本坐在位置上不愿动弹的众人,纷纷利落起身。
内室大门外,白玉堂作为凌渡深名义上的夫婿一同拉来参加宴席,面对上层人群锋利审视,他蜷缩着脑袋一动不动嘴唇颤抖。
左侧蒙面的男子,耻笑:“鬼官大人,传闻令妹夫婿英姿飒爽,今日一见果真神勇无敌,哈哈哈哈!”
苏岩抬手,男子笑声随即停下,乖巧闭嘴。
“大人,请上座。”
萧空:“白玉堂,跟上。”
“好……好……”
苏岩在这之前早早滴了药水,他现在仔细扫视一圈,连上空的边边角角也没放过,依旧不见凌渡深的身影,呼吸次数忽然加快,落座后,手指不停点桌台。
萧空将他的神情收于眼中,明知故问:“苏公公,你这是……”苏岩缩回手指,不自然扯动嘴角,“方才饮了烈酒,身热难耐。”
她们两个人在打机锋,互相试探,而白玉堂则小心翼翼执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脆的生鱼片放入嘴中,鲜甜如风暴席卷他舌头的每个味蕾感官。
苏岩:“下官见大人离宫多时,想必您也偶有念怀,所以下官特意命人日夜兼程送几条真贡鱼过来,大人尝尝?”
真贡鱼!!!
这不是送入皇宫的贡品吗?!
“鱼留给白玉堂,难得他喜欢。”
苏岩更是满意,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切。
白玉堂欣喜若狂,伸长筷子直接横扫铲过去弄起几片生鱼肉片,全塞进嘴里,努力吞咽,但眼睛仍旧不停瞄着桌上剩余的鱼片。
“不必吃太急,本官已经差遣人将一条送真贡鱼,回去府上再慢……慢……吃。”
白玉堂连连点头,当他眼光转移过去触及萧空平静神情时,背后无端生起一阵寒意,扒饭的动作都慢了些许。
半晌。
戏台班子陆陆续续上台,咿咿呀呀唱着阳春白雪的曲子,可惜台下的宾客无一人观赏,不是交流商会秘事,就是蛐蛐其他地方的官宦私事。
“鬼官大人,这桌饭菜合胃口吗?”
“嗯。”
“下官听闻鬼官大人的诗词,深受京城文人骚客追捧,下官斗胆请求,鬼官大人可否给我们厂府题词一首?”
题词....萧空精神一阵恍惚。
脑海浮现出凌渡深小时候拖长的撒娇腔调,吵着磨着,势必闹得自己妥协愿意作诗赞扬她煎煳的一道黑鸡蛋饼。好让她在同窗面前炫耀,不然……
“呜!呜!”
一群穿着紧身服饰的小姑娘,被两个厂卫推搡中羁押上台,戏子们见此,连忙推着自己的家伙滚蛋,生怕跑慢知道了他们不该知道的事情。
“呜呜呜呜!!!”
萧空:“这是?”停下怀念,佯装看不懂。
这批小姑娘与东厂救下来的女孩不同,她们一直扭动身体,居然有余力和勇气反抗厂卫。
白玉堂:“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反抗东厂!?”
苏岩轻蔑一笑,夹起块鲜虾肉放入白玉堂碗中,“说得好。”白玉堂惶恐,深吸气,左手扶着右手手臂稳重地夹起虾肉,细嚼慢咽其中滋味。
“如何?”
“妙极了!”
苏岩被他恭维模样,逗得哈哈哈大笑,满意地拍拍手掌。
“诸位,今晚重头戏来了!”
喧闹的内室瞬间安静,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她们全是癸酉年辛酉月的生辰八字,最适宜结阴婚,为了找寻她们东厂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所以……今次价格比往年贵一百五十两。”
富商甲:“在商言商,她们的年纪太小了,不值。”
“刚好养着,等哪天需要了正好用上。”
官宦乙:“阴命女子容易早逝多病,徒增晦气。”
“那就在她们寿命将近前尽情享受过,不就好了吗?儿子后代用不上,你用。尹……抹石,我记得你的生辰八字,她们对你可是大补啊。”
官宦乙浅饮茶水,不再掩盖眼中精光,转而对台上的女孩们审视起来。
无人提出意见,内室重归平静,呼吸声悄然加重。
苏岩率先离席走上台,站在一个较为高挑小姑娘身后,手指从滑嫩纤细的脖子滑落下去,即将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之时,传来一声明亮雀跃的打招呼。
“?!”
心脏骤停。
岂料,当苏岩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空无一人。
“谁!”
“滚出来!”
趁着苏岩慌乱,凌渡深笑嘻嘻地蹲在萧空脚边,抽风般举着朵妖艳的粉鲜花,“喏,给你的。”明明站着的时候高大挺拔,蹲下来却瘦瘦小小,跟小孩似的。
萧空接过鲜花,怜惜地虚空摸摸凌渡深脸颊。
“凌渡深……”
“我在呢,怎么了?”
萧空并没有压低音量,很快被苏岩察觉。
苏岩惊疑:“凌渡深?!你你……你怎么能……”
“好啊,你说的,她们全归我咯?”
“是。”
刀刃撤离脖子,苏岩心下一喜,还没来得及回头谋害凌渡深,就被折返回来的刀刃捅穿心脏,大量暗沉的血液喷涌而出。
“救……救救我……”
轰然倒下,躯干小幅度抽搐。
凌渡深佯装惊讶,捂嘴:“苏公公,你怎么了?”
其他厂卫见苏岩倒下,东厂彻底失去了主心骨,瞬间萌生退意。即使他们明知苏岩被谁所害也不敢为他讨个公道,何况,他们并没有信心打得过凌渡深,一打,难免小命不保。
逃,成了他们心中唯一的念头。
凌渡深像是看破他们心中想法,内室回荡着她阴森森的笑声,激得他们全身起鸡皮疙瘩,头发尾部发散。
“白玉堂,去,拿地上的绳索,将他们一个个绑起来。”
“不,我……不。”
“啧。”
凌渡深忍下烦躁,打算自己动手时,被苏岩触碰过的高挑小姑娘主动开口:“恩人!我!我可以!”
“去吧。”
得到允许,小姑娘底气十足走过去,将他们的手死死捆绑勒得手部通红,也权当看不见,嘴里还骂骂咧咧,嘲讽厂卫之前耀武扬威,现在也只是个落汤鸡任人宰割,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厂卫敢怒不敢言,撇头不看小姑娘。
二三十个厂卫,居然无一人反抗,顺畅得超乎凌渡深想象,只是……她对今晚白玉堂的表现十分不满意,他怎敢吃里爬外?
凌渡深施法,控制一个精美绝伦的花瓶砸向白玉堂背脊,没烂,重新飘起,再砸,砸到花瓶碎的不能再碎为止。
白玉堂不顾疼痛,匍匐在满是碎片的地板上,求饶:“渡,我……我,我没有勾结东厂,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忘了身份,我错了,请您饶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