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旧派送单,像一块烧红的炭,藏在空荼制服的内侧口袋里,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热度。它本身证明不了任何事,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努力维持的、顺从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不再能像前几天那样全然放空自己,沉溺于玛奇玛所营造的温柔假象。工作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更加留意周围的信息碎片——研究员们零星的闲聊、公告板上过期的通知、甚至是废纸篓里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她知道自己必须万分小心。玛奇玛的眼睛无处不在,蜂巢系统监控着每一个角落,任何过界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就像羽宫弥一样。但她无法克制那种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哪怕只是为了说服自己,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巧合。
她的调查笨拙而隐蔽,如同在雷区潜行。
她去后勤部的频率悄悄增加了,借口总是现成的——帮忙清点、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物资流程。她试图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寻找更多2023年10月下旬,尤其是10月26日前后,与养母Eleanor·Shaw或者恶魔生物学部样本管理科相关的流转记录。
但收获甚微。大部分关键记录显然已经电子化归档,她能接触到的纸质文件要么无关紧要,要么早已被清理过。那个日期像是一个被刻意抹去的断层。
一次,她假装无意间向一位看起来资历颇老的后勤人员打听:“好像很久没看到肖博士来签收特殊样本了,她之前的项目是结束了吗?”
那位老研究员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肖博士?哦,你说Eleanor啊……可惜了,出了意外。上面的命令,她负责过的项目都移交了,相关记录也封存了。别瞎打听,做好你的事。”语气里没有多少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早已过去的、与己无关的旧闻。
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反而让空荼更加确信,养母的“意外”背后,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普通的恶魔袭击殉职,为何要如此急切地封存和移交她的一切工作?仿佛要彻底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她又尝试在午餐时间,坐在一些看起来比较资浅、或许更愿意闲聊的研究员旁边。她小心翼翼地引导话题,提到最近档案整理的工作,抱怨旧文件日期混乱难以分辨。
“是啊,特别是去年年底那会儿,”一个年轻研究员接话道,一边搅拌着碗里的汤,“好像系统升级还是什么的,好多纸质流程和电子记录对不上,乱了好一阵子呢。”
“去年年底?”空荼的心跳微微加速,“大概什么时候?”
“嗯……好像就是深秋那会儿吧?十月底十一月初?记不清了,那段时间忙死了。”
十月底十一月初……这个时间范围,再次精准地覆盖了养母“出事”的日期。
太多的“巧合”堆积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空荼感到一阵寒意。她越发确信,养母的死亡和袭击事件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而玛奇玛,在这个秘密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她是知情者,还是……主导者?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深入打听下去,生怕引起注意。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然而,转机出现在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图书馆。
那天她照例去帮忙归档旧期刊,在将一批过期的学术杂志下架时,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恶魔生物学研究季刊(2023年第四季度)》从架子顶层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散开几页。
空荼弯腰去捡,目光无意中扫过散开的一页,那是一篇论文的致谢部分。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在那一长串致谢名单里,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感谢Eleanor·Shaw博士在样本提供与分析方面提供的宝贵支持……】
这篇论文的收稿日期,赫然印着【2023年11月15日】。
2023年11月15日!
那个时候,按照官方说法,她的养母Eleanor·Shaw早已在一个多星期前(10月26日左右)的“恶魔袭击”中殉职了!
一个已经“死亡”的人,怎么可能在近二十天后还被人在论文中致谢?!除非……所谓的殉职日期根本就是假的!或者,她的“死亡”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巨大的冲击让空荼几乎无法呼吸。她飞快地合上期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阅览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