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四,多吉的生日。
桌上不断的手把肉奶酒奶茶,还有江昭第一次吃到的奶豆腐。
傍晚开始唱歌跳舞和即兴摔跤。
江昭和多吉又被推到中间摔了次,江昭这次没使坏,堂堂正正,不出意料被摔倒了。
多吉出气了,像只大猩猩一样拍着胸脯,双手成拳为自己喝彩。
江昭的确摔不过他,要不是那天耍点小聪明,早被撂倒好几次了。
因为巴图尔说,多吉天生就是草原和天空的雄鹰。
精壮又矫健。
程念总说多吉很悲惨,可他本人并不这样觉得。
多吉是吃老风口的百家饭长大的,他的阿妈把他生下没多久后就离开了,父亲不知是谁。
多吉很能干,什么活儿都做,别看年纪不大,干事特别利落,脑子也灵活,巴图尔经常会夸他。
江昭不敢多喝,这里的奶酒后劲儿挺大,他看程念酿过,确实是发酵低性的酒,所以他放松警惕了,加上口感绵柔奶香,可几杯下肚,积攒的醉劲儿一汩涌全上来了。
而且他还发现了,喝了这样的酒会醒得很慢。
程念很能喝,但江昭还是不想她多喝,会让她喝奶茶和白开水。
多吉坐他旁边,问:“不去跳舞?”
他摇头,说:“不去,不会。”
多吉拍他背:“那就起来跟我摔跤。”
江昭:“………………”
程念跟卓玛她们聊天,女孩们坐在一起会聊衣服发型,最后会聊到自家男人。
程念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皱眉,惊慌,卓玛一会笑一会哭唧唧,像是自家男人性格会多变一样。
江昭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起身走到外面。
心想明天,这里的风应该就变方向了。
风把草吹得像绿绸,很凉快的风,很舒服。太阳也下山,从这往远看,草浪由绿为橙黄,向前不断突进着。
突地,身后一声绵长。
远处的牛羊群停下啃草,齐齐看来。
江昭也回头,瞳孔放大,目光一瞬停了。
屋里,程念跪坐在羊毛毡上,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马头琴,是浅棕的木色。
她的小手攥着琴弓,指腹轻轻蹭了蹭琴弦。
那一刻,江昭觉得,她在跟她久违的老朋友打招呼。
程念也看向他,眉眼带笑,脸颊被醉意染红,而后弓尖一压,是悠长的调子。
顺着风飘来的。
起初是慢着的,江昭不由得站立了,定定看着她。程念会跟着旋律轻轻晃着脑袋,周围一切都是静的,天边的云都飘得慢了。
慢时,会像辰时,那些在晨雾里踱步的羊群。快时,又像群群的小马撒欢,蹄子踩踏过这片土地的脆响。
那是江昭第一次见程念拉马头琴。
后来,他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
睡前,程念拉着江昭的手,她睡得并不安稳,她叮嘱着。
“阿昭,今天有些冷,你多盖一些被子哦。”
江昭揉揉她头发,低头在她额头吻了下,很轻的吻,停留的时间却很长。
程念觉得他今天莫名反常,话很少,担忧问:“阿昭,你是不是不舒服?”
江昭愣了下,摇头,笑着答:“没有,快睡吧,明早我们去喂鹰。”
程念有些怀疑,也有些迟疑,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
她感觉得到,眼前这个男孩不敢看她的眼睛。
江昭呼吸加重,因为程念忽而捧起他的脸,她仰头,拉近距离,鼻尖贴着他的,静静看着他。
她的眼神温和温暖,透彻见底,却无比坚定。
她在确认着什么。
江昭心跳如鼓,躲不开,只能低头埋在她身上,把脸贴在她身上,隔着被子,听着她的心跳,一声一声,会让他短暂安心。
回想今天,很多个时刻,他都在挣扎,挣扎什么?
当牧民们围着他跳舞,给他戴上草环,他在挣扎,挣扎这里最善良的人们被他忽悠着在合同上按下手印?
还是挣扎着,要把这片最干净最美好的土地打成一个聚财盆?
这些都不是,不是他最怕的。他从小就是在利益下长大的,周围都是赤裸裸的算计和明晃晃又隐匿的利用,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当他回头,看见程念拉起马头琴。
江昭怕了,比来到这的任何时候都要怕,是恐惧。
可是他都想好了,明天过后,他带她走,带着她的父母妹妹一起。
他会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和治疗,如果程念想留在这,他会给他们找一片跟老风口差不多的草原。
这里的牛羊群和枣红马,都会出现在那里。
他会陪着她一起。
从前,江昭不会去想这些,也不会去顾忌这些。比起其他人,他是不会把利益挂嘴边,他只会藏心里,但并不代表行为上,他就会比那些人干净多少。
同样,卑劣的不堪的,不可直视的,他都一一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