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洛云刚想抽回手,又被晏邃安抬手覆住,握在他的心口前。
“这些……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我知道。”杨洛云微微弯起唇角,呈现一个淡而温暖的弧度,“现在,我知晓了。”
简单的两句话,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有些秘密,独自背负时是捆住的枷锁,有人分担时,便成为共同的铠甲。
晏邃安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杨洛云的手并不十分细腻,指腹和虎口有常年骑马执缰和习武留下的薄茧。此刻,她的手成为了他能够触摸到的最真实、最安稳的存在。
“阿云,谢谢你。”他发自肺腑地道。谢谢她听、谢谢她懂、谢谢她……没有用俯视的目光同情或怜悯他,而是以一种并肩同行的姿态,重新诠释了他的过去,让他能够从回忆里释然、解脱。
“不必谢我。晏邃安,晏承锦如今已经回来了,她刀白凰欠下的血债,是时候该清算了。”杨洛云眼中闪烁着冷静锐利的光。
晏邃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中的阴霾或许没有完全消除,年深日久的伤疤不可能一夜愈合,但至少,那些自我苛责的内耗正逐渐化为源源不断的、向前的力量。
这一夜,二人在厅内长谈许久,从滇南局势到玉京朝堂,从黑骊帮的安排到归京部署。烛火燃尽一盏又一盏,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各自回房休息。
翌日天明,苗素早早来到客栈,看见推门而出的杨洛云,吓了一跳:“你这是……”
杨洛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尚可,她顺手理了理散落的碎发,随意地道:“无妨,只是昨夜商议要事完了些。苗当家可真积极,天色才亮便到了。”
苗素今日入乡随俗,换上了一件火寅族妇女服饰,头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利落且干练。闻言笑道:“那还不是我黑水寨彻底与天谴关闹掰了,再不想办法谋条出路,可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苗当家似乎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杨洛云试探地问,眼底平静无波。
苗素收起戏谑的模样,正色道:“滇南云岭十八骑的名声可是响当当的,虽说先前与珞川往来不多,但我苗素走南闯北经营黑水寨这么多年,若连这一点眼力都没有,还怎么当家?”她顿了顿,又道:“其实,自打你来我黑水寨的第一天,我便有所怀疑。毕竟这般年纪,能不慌不忙与我谈判者,一只手便可数清。”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更何况,阿吉是个藏不住事的小子。那日你走后,他虽未明说,但提起你时那副恭敬崇拜的模样,还有对‘云主’二字的忌讳,我便猜出了七八分。”
杨洛云没有忍住,亦“噗嗤”一声笑开。阿吉赤诚,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这次再见,他似乎退却了少年的天真,不知苗素是否有推波助澜。不过,这本身对阿吉而言是件好事。
“既如此,苗当家还敢与我合作?云岭十八骑先前遭受朝廷剿夺,如今仍未得平反,势力已大不如前。你就不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吗?”杨洛云盯着苗素,不放过她一丝表情变化。
苗素却坦然回视:“杨云川——或者应该叫你杨洛云。我苗素看人,不看身份地位,只看本事心性。你能在云岭十八骑遭难后毅然入京,能带着婧娘母女入黑水寨谈判,如今能得安王如此信任,这些,早已足够。”她向前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以你的能力,云岭十八骑恢复先前的名誉指日可待,更何况,滇南如今是安王封地,朝廷对滇南的态度绝大部分要看安他的示下。这其中的意味,我苗素还是看得懂的。”
杨洛云心中了然。苗素能在珞川将黑水寨经营得有声有色,果然不是简单人物。她既有江湖人的豪爽,亦有生意人的精明,更难得的是她审时度势的眼光。
“我如今是巡马御史,身份敏感,暂时不便直接与黑水寨往来。”杨洛云直言,“不过,我在玉京已有布局。马帮兄弟在那里有所涉猎,未来我打算把古道沿路的特产发展到玉京,形成一条完整的交易链。如果苗当家感兴趣,黑水寨的特色定可以增添不少收益。”
说话间,她从袖中取出白露寄来的一份册子,递给苗素:“这是玉京那边近期市况的汇总,你且看看。”
苗素接过,翻开细看。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类营生:滇南特有的三七、天麻等药材在玉京供不应求;各部族风格的服饰和银饰在贵女圈中兴起;各色宝石、玉器的价格更是翻了几番……后面还附有详细的市价、需求量和客户结构分析。
如此详尽的汇总,如此心动的营生,苗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当然感兴趣!”她语素飞快:“这些营生我黑水寨都可以提供支持。不瞒你说,寨子里有几个老工匠,打银饰的手艺一绝,结合滇南和珞川特色打出来的首饰,肯定好卖!寨子后山种的药材,品质比市面上流通的好不少。只是以往缺乏门路,卖不上价……”
“如此敢情好。”杨洛云微笑,“只是玉京尚有事务需尽快返回,我们稍后便动身。黑水寨具体的合作细节,让阿牛和阿吉与苗当家商议。既是要长期合作,也不急于这一时。”她略作停顿,眼中闪过思量:“另外,玉京宫中兴许还能邀请几位贵人加入。端慧公主管理着织造房,惠妃娘娘的医术与白露的或可互补……我回去后会尽力争取。若有她们参与,这生意便不只是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