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卿思索片刻，说道：“再去运粮时，我派几个士兵跟着去。买粮食时多买点，若沿途有饥民，就把粮食分给他们一部分。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伤人。”

李承宁闻言，从沙盘边走了过来，说道：“云卿，此举只怕不妥。”

杨云卿与石虎双双抬头看他，云卿讶道：“崔兄，有何不妥？”

李承宁解释道：“一则，几个士兵怕是不足以震慑成百数千的饥民，娘子想想，若是你我几人置身于凉州城数千饥民之间，能否全身而退？”

杨云卿想了想，“怕是不能。”

李承宁又道：“二则，娘子对人性实在是过于乐观。”

杨云卿挑起眉，“崔兄是觉得，我见识过于浅薄？”

李承宁摇摇头，“并不是。他们为了一口吃的，就敢杀人，甚至是身边的友邻亲朋，娘子信是不信？”

杨云卿蹙眉，“我曾看过各州县志，里面确有记载荒年人食人的事。”

她看向石虎，“石虎兄弟，你说说看。”

石虎如实道：“崔郎君说得没错，大成也说，这一路上，他见到很多饥民，为了抢粮食而杀人。”

杨云卿担忧道：“事态竟已这般严重了吗？”

李承宁上前一步，继续劝道：“若是你派亲兵押粮，不分发粮食，那些饥民见打不过，自然会乖乖绕道。可若是你开了这个口子，他们见有机可乘，便会蜂拥而上。到时候，粮与人，兴许都难保得住。”

杨云卿看着他，“你说完了？”

李承宁点头。

杨云卿道：“可我觉得，他们没有恶到那种程度……给他们分发粮食，怎么反倒会被害死？”

李承宁叹气，他方才所说，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杨云卿想，崔兄把人想得太坏了些，她又道：“更何况，明明有多余的粮食，却不给他们吃，岂非罔顾他人性命？”

李承宁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叹道：“娘子如何便认为这粮食是多余的？河西七州还有一堆难民等着救济。”

杨云卿气极反笑：“在崔兄眼里，河西的难民要救济，别的地方的难民就不需要救济？”

她往日怎会认他做知己？她来了气，此时瞧他简直是一块朽木。

李承宁正色道：“娘子如何有权利管得了其他地方的难民？就算是您的父亲杨行军，也只是统管凉、甘、肃、瓜、沙、伊、西州，河西七州的军务。”

他立在案边，面容平静，身上却透着一股挥斥方遒的气势。

一时间，帐篷里的人都看呆了。

石虎想了想，补充道：“娘子，咱们的粮食，一部分是从河西的甘州、肃州运过来的，一部分，是从隔壁的关内道、河东道运来的。”

李承宁继续道：“河西七州的难民可以管，隔壁道的难民，将军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否则，您的父亲，定会引起其他节度使和都督的不满，说他越权擅专。”

说完这句话，他短暂地自我反思了下，他站在政局的角度来考虑，而她却站在民众的立场去看问题。

实在也不能分出个对错来。

杨云卿道：“他们治下不力，反倒要对旁人不满？我看，还是圣上太过宽纵这些人，才使得他们眼花耳聋。”

李承宁看着她，颇为无奈道：“娘子慎言。”

杨云卿道：“没办法管，连骂都不许骂了？”

李承宁盯着她，叹了口气，她这脾气，不晓得像谁。

杨云卿看着石虎，思考了片刻，道：“不管是从何处运粮，凡是在河西境内的难民，都要沿途救济。到时候，我会派兵士跟着押运。”

李承宁听罢，叹口气，没有再劝。

她既相信人心本善，那就随她去好了。

他们此刻谁都不能说服谁。

杨云卿食指敲着矮案，继续道：“稍后，我会去和贺将军说，让他派人去各个州县查看，有无难民收容点，若没有，就要尽快督办。待运粮回来时，沿途遇到难民，给他们分发一部分口粮，支撑他们走到收容点，这样也不会乱套。”

李承宁点头，真心赞道：“这倒是个稳妥的方法，只是，贺昭愿意吗？”

杨云卿转头看他，这会儿他倒是赞同她的意见了？她气消了大半，“我会说服他的。”

阿爹毕竟无权插手河西七州的政权、财权，这件事，还是让节度使家的郎君派人去才更名正言顺。

石虎道：“我记下了，将军，若是有事，我再来和您禀报。”

石虎出了帐篷，李承宁笑叹道：“这样收服民心的事，让贺昭去做……你竟然也甘愿。”

他话中隐隐带了几分探究，是因为她与贺昭关系要好，还是因为她不在乎虚名？

他心里觉得是后者……只是他非要问出来，图一个心安。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自从上次她与贺昭去追击突厥人之后，他就隐隐觉得，她与贺昭，实则交情匪浅。

她虽然嘴上抨击贺昭在伪装本性对她好，可是心里也是在意贺昭这个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