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碗后,陪着孩子打了个盹,捱到了三点钟,我就给公司打了个电话。生个孩子,感觉整个人都被世界遗忘了,公司半点消息都没有。接电话的小金没听出我的声音,她忙得不耐烦了,我请她叫张金凤老师,她就撂下电话,叫了声:“老张,电话!”
张金凤是我们部门的老大姐。小金这女孩子,公司里最小的小字辈,再是能干得了不得、再是心眼儿比别人多一倍,也毕竟才来一年多,‘老张’也是随她喊的吗?她过去不也总是毕恭毕敬地叫“张老师”吗?
我心内诧异着,耳朵却在极热情地捕捉有哪个同事的声音能漏进电话里来,心情竟兀自澎湃了。这时,就听“喂——”张大姐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她的习惯性的高扬的尾音还没拖完,就听小金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张大姐就一字一顿语重心长地点着她的全名道:“金丽艳,做人——”听来又要以做人的道理教训小金了,但刚到这里,大概是为了保护我的耳朵,她把话筒捂上了,我再听不见了。
同事之间面合心不合不足为奇,但小金今天也做得太出格了。打电话找人的大多是同事的亲戚朋友,这种不愉快的情形怎能表演给他们看呢?这明摆着是给同事下不了台嘛。待张金凤的声音又出现在电话里,我就拿出部门主管的风范,问道:“张姐,我是陈南君。刚才是金丽艳吗?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提醒我这是办公电话,私人通话,不能超过三分钟。”张姐拿出她倚老卖老的调门儿道。我深知她这点特性,生气了就拖着这种腔调向对方叫阵,疏忽于情理,制胜于无理,摆好了老油条一根,别人拿她没辙似的。不过,较劲也得看对手,老油条得跟油锅或牙齿较劲才越显其老且坚,对金丽艳这样的丫头犯得着吗?我陪笑劝她大人不计小人过,要她把金丽艳叫来,我帮她说几句。
“你跟她说什么啊!”张姐压低了嗓门儿,语气很有些责怪我多事。
“我劝劝她,您仅管叫她来吧!”我道。
于是金丽艳来接电话了。我压了压火气,勉强压到平日温而不烫的和暖温度,道:“小金,我是陈南君,你今天咋了?你跟张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你啊,陈姐。”金丽艳也若无其事地叫我。我直觉其叫法变了,语气也冷漠疏远得多了,她以前可是叫我‘年轻漂亮美丽的主管’,‘我的主管姐姐’,等等,好听得很。不过,陈姐也不错,至少尊重了我的年龄吧?只听她道:“没有的事,你也知道我这人的脾气(这时,她竟笑起来了),脾气直,看不惯就要说。我也觉得我这脾气是该改,但就是改不过来。”还一直笑到最后。
她居然能坦言看不惯的事了!我不禁大异。这种小字号,不拿给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就难能可贵了,倒有人由着她说来说去,还是本部门中资历最老的人物!“你看不惯什么啊?”我平心静气地问她。
“她嘛,一根老油条。你也知道她打电话向来不打超时不收线,我只是提醒她一声。”她说。
“小金,我们部门并没有刻意限制过同事的电话。这电话打进不打出,又不涉及经费上的问题。”
“但影响工作。”
“那该咋办?你说呢?”
“记时。”
“意思你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有一次她超了三分十七秒,有一次还超了……”她像是在炫耀辉煌战利品那般得意,我何其反感,就不动声色地讥讽道:“一定要记清楚,到时好上报,记着还要找个证人。另外她还有你看不惯的吗?”
“你也清楚她这种人,吃粮不管事……”
“好了,金丽艳,张姐也不是吃粮不管事的人,她只是动作上比年轻人慢了点儿,但她本人还是挺努力的。她的资历比我们老,经验比我们丰富,很多地方我们都要请教她。要你的母亲在单位上也被年轻人说来说去,”
“我妈是老板,自己做生意,没在单位上。”她的声音变得干巴巴。
我咽了口气。“这是你妈的福气了。不过,你也要记住,每个人都有老的那一天,除非混到老总那个位置上,或者走你妈那条路子,就不会有人说你。否则的话,就保不定将来你老的时候别的年轻人会不会这样说你。”
“知道了,陈姐,你教训的是。为了将来的今天,我会努力的。”她甜甜地笑道。
“你过去也叫她‘张老师’,你也清楚,要不是她丈夫死了,她也不会到我们公司。如果她丈夫没死,她的日子会比许多人都好过。既然上头都有心照顾她,我们下头的人也烦不着操太多的心。”
张姐的丈夫原是公司的业务经理,十年前死于重症黄疸型肝炎。搞业务的人死于肝炎不算是因公殉职可能跟他们吃喝公款有关系,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劳累、烟酒、生活无规律,这些损害肝脏的重要元凶,是十个搞业务的人九个摆脱不了的。她丈夫享年三十五岁,听说生时高大英俊,跟张姐郎才女貌,一家三口,人见人羡。哎,就这样抛下妻女,独自走了。过世的人不可追,未亡的人该抚慰。张姐一人带个女儿,自己的单位又不景气,就被调过来照顾。十年过去了,她成了公司里的老大姐。虽老总已换了两届,但都由着她,现在却被一个少不更事的毛丫头挑上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正直得没商量!
都说一年一个代沟,看来,这个世道确实要翻过来了。十多年前指责老人政治的□□虽被压下去了,但真正的年轻人的思潮却像洪水一样漫盖了社会的每个角落。年轻就是好,年轻是本钱,大多数年轻人挣的钱都比家里的长辈多,大多数年轻人都瞧不起上了岁数的人。这是年轻人的社会,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错了、做错了,会得到长辈宽厚的谅解;长辈老了、迟钝了,就得不到他们的谅解。这是年轻人的社会,是朝气蓬勃的社会,无数的年轻人在中间跳来跳去。他们为价值而跳,为不可伤及丝毫的尊严而跳,他们随时可以炒老板的鱿鱼,因为他们身后大都有一心顺着他们的家庭能为他们抵挡一阵衣食住行的问题,所以他们活得尊严又自由,但,这是社会的福音吗?是以人为本的社会的进步吗?他们只关心自己,不在乎他人的感受。他们是独生子女,是家里的小皇帝,他们是优生优育的一代,所以,他们是聪明的一代。他们的心眼明亮得很,他们知道身边朝夕共处的同事跟家里一样分作三六九等。最高等的就是顶头上司,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要害,就好比家里最有威严的家长,所以他们要表现,要把自小在蜜罐里泡出来的甜言蜜语尽情地抓出来哄着他们;其次呢,就是比他们老辣的同事,就好比小时带过他们的保姆,因为保姆不会把他当亲生子女爱,惹得不耐烦了就整他,还会随时打他们的小报告;最次就是张大姐这种,就好比家里的爷爷奶奶,抑或还是病休在家不会挣钱的父亲或母亲,老而不中用,又整不了他,就只有随他们挑肥拣瘦、发泄情绪、平衡内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