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眼前的小女娘,比之当年,身量更加高挑,却更加纤瘦,却似乎没有了那种力量感。行动规矩,举止端方,语调平稳轻缓。
长长的幕离将她从头到脚包裹住,比最循规蹈矩的士族女娘还循规蹈矩三分。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崔隐冷了许久的心,难得有一丝微颤。
恰逢义阳郡主的消息传来,檀嫄成为结亲最好的人选。
早有旧约是应付悠悠之口最好的理由,他又可以对当年的事略作弥补。
谁料檀冯两家竟然结了亲,现成的借口用不得。
计划需要更改,人选需要更换。
崔隐难得叹口气,将万千思绪一扫而空。
夏日的夜晚,果真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沁入心肺,心思渐渐清明。
案边,熟盂中的沸水,热气渐渐消散,直到温凉、冷却,宛如人心。
第二日早朝之前,崔隐到正院将事情与崔俭和何氏说清楚。
听见儿子的话,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均松了一口气。
何氏紧紧揪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地。
虽然对义阳郡主,她心中万分不喜。但檀家门第低,族中也无甚有出息的子弟,配自家儿子,她都替觉得亏得慌。
若非崔俭劝她,亲事还得看崔隐的意愿,她压根不会点头。
想到此处,何氏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谢冯家,转而将心思放到为崔隐选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上。
正好趁着七夕,各家来往频繁,把之前筛选过的适龄女娘再细细挑选一遍,一定要选一个事事如意,样样称心的才好。
初七日,兴庆寺。
七夕又是女儿节,这一日,向来守规矩的士族女娘也大都上了街。
一大早,兴庆寺山脚下就有小商贩挑着挑子吆喝,也有上了年龄的妇人售卖荷包香囊、花束手环等小巧精致的物件。
檀嫄按照约定到了兴庆寺山门。
掀开车帘,便见冯三郎站在山门口的一块上马石旁边,一匹棕色高头大马在旁边啃着青草。
可能是在长安待的时间久了,原本还有些黑的肤色,此时已变得白皙许多。
一袭玄服,广袖风流,银冠束发。
一人一马,引得来往人纷纷侧目。
见檀家的马车到了,冯三郎连忙上前。
想要伸手扶她下来,但又见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手指微动,缩回了手。
隔着幕离,檀嫄自然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一笑。裙摆微微摆动,缓步下车,站在他面前行礼。
冯三郎连忙回礼,两人结伴往寺内走。
从山门到寺门口,一共一百零八级台阶。青石台阶虽宽,但也不矮,对身娇体弱的女娘来说,有些困难。
冯三郎小心翼翼护在檀嫄旁边,落后她一步。眼睛观察她的动作,一双手隐隐护在她背后。
跟在后面的虹雨和银竹向来敏锐,自然能发现冯三郎的动作,两两对视,对自家女娘未来的夫婿更加满意。
对冯三郎的体贴,檀嫄自然也能发现,不由得心中微暖。
兴庆寺位于一座小山上,虽已入暑,但因树木茂密高壮,时有微风袭来。
两人慢慢往上走,行动间衣摆摩擦。微风吹来,时不时吹起檀嫄的幕离,伴有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
冯三郎有些微愣神,旋即又在心底唾弃自己,亵渎了檀四娘子。
到了寺门口,檀嫄后退半步行礼。
冯三郎有些尴尬地将手背在身后,率先向前,引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冯三郎柔声向檀嫄介绍寺内的一些古树,品种来历似乎烂熟于心。
看出檀嫄的好奇,他笑着解释。
“年少时,因身体原因,我在兴庆寺心源法师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启蒙后才回了冯家。”
“听夫人提过,三郎是在寺内启蒙,原来是在兴庆寺。”
“母亲与你说过?”听见檀嫄称呼他为“三郎”,他听得开心,行动间略微有些无措。
檀嫄点点头,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慢慢走到寺中间的一座塔前。
塔是前朝建的,高约三十丈。
“这座塔,是我大秦太\祖皇帝为他的发妻萧皇后所建。不只是这座塔,因萧皇后喜佛,太\祖皇帝建了二十一座塔,龙兴之地还有一座佛像,据说也是他亲自按照皇后的样貌雕刻的。”
说着指着一百多尺的塔基道:“少时,我最喜欢坐在此处,听心源法师讲这寺内的一草一木,尤其是这座塔的故事。”
说完看向檀嫄。
总是隔着幕离,檀嫄也能感受到他的灼灼目光。
冯三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紧。
“娘子与我相识不过数月,我的样貌、家世、姻亲可以通过外人了解,但我的品行、习惯与你是否相宜,都需要天长日久的陪伴。”
“今日,我约娘子到兴庆寺,便是想在这座塔前,与娘子将话说得再清楚些。”说完,冯三郎对着塔的方向拱手,以示尊敬,“我万死不敢与太\祖皇帝相较,唯愿效仿,此生只与娘子一人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