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会不会拽到头发?”
冯三郎将幕离小心翼翼地戴在檀嫄头上,屈膝躬身,纤长的手指将被风吹起的发丝整理到后面,谨慎地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
男子的气息在面前荡漾,夹杂着荷包上熏制的薄荷香,陌生又熟悉。
“好了。”缯帛质地柔软,透着些凉意。冯三郎食指中指微曲,用指背再度抚了抚有些褶皱的帷边。
察觉出檀嫄的身体有些僵直,冯三郎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让渡出让对方呼吸的空间。
缓缓长吁一口气,檀嫄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微发热发胀,额头有些微汗意,她只得在心底安慰自己,暑日天热。
冯三郎将手背到身后,拇指摩挲了几下抚摸过帷边的两根指头,感受着残存的凉意,
心底各有思绪,场面不由得有些沉默。
两人都不是善于应酬来往的人,还是冯三郎率先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到寺庙后院吃斋饭。
轻车熟路引着檀嫄往后院走。
冯夫人常年礼佛,冯家在兴庆寺有常置的空院。家中郎君和未来的夫人到兴庆寺礼佛,冯家自有人在寺中布置安排。
所以两人净手坐定之后,便由僧人将斋菜端了上来。
兴庆寺的斋菜并非人人都吃得,除皇家礼佛,各式菜品每日只有十道。
长安城士族若能在寺中吃到一顿斋菜,足以夸口多日了。
檀嫄素来畏暑,看着眼前的斋菜虽然好奇,但并不觉得腹中饥饿。
对她的习惯,冯夫人说过许多次,冯三郎也早已烂熟于心。他也并不急着劝,反而接过虹雨手中的瓷罐,倒了半盏往檀嫄的方向推了推。
檀嫄有些好奇地看着盏中乳白色浆水,一双杏眼都睁大了,带着些询问看向冯三郎。
“尝尝看,喜不喜欢。”冯三郎看着她脸上有些孩子气的表情,不由得露出笑意,柔声劝道。
端起盏凑到鼻尖,一股甘蔗的清冽之气,又似乎带着些萝卜的腥气。入口微甜滑润,甘蔗的甘中和了萝卜的苦。
一口入腹,只觉暑热之气消了大半。
“这是?”又细细品了一口,檀嫄问道。
“天水饮。”见她喜欢,冯三郎这次给倒了大半盏,“兴庆寺独有,是清热解暑的好东西。”
檀嫄很喜欢这个味道,一双杏眼微眯,有些享受。
眼见大半盏入腹,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煎肉放到檀嫄面前:“再尝尝这个。”
寺庙竟也有荤腥?
有些疑惑,檀嫄还是夹了一口。入口便尝了出来,是菌子豆腐,制成了煎肉的模样。
将将吃完豆腐,又有一筷子青菜夹到碗中。
青菜吃完又有桃花饼。
就这样,冯三郎夹,檀嫄吃。直到檀嫄将碗筷放下,冯三郎才席卷残羹冷炙。
檀嫄喝完一盏饮子,冯三郎也正好吃完饭。两人动作一致地将餐具放到案上。
行动到此,两人不由一愣,旋即相视一笑。
不知不觉,两人越来越熟悉,之前总出现的沉默生疏,不知在何时已经消失了。
两人在寺中盘桓了大半日。不待虹雨等人提醒,冯三郎便提出送檀嫄回家。
从兴庆寺到檀宅路途不算近。因着是七夕,一路上俱是士族男女,冯三郎骑在马上走在前,时不时与相熟的人打招呼。
这些人看看冯三郎,再瞧瞧后面马车上“檀”字标志,不由得在心底摇摇头。
这么好的郎婿人选,怎生又便宜了檀家的小娘子呢?
到了檀宅门口,冯三郎下马,神态自如地扶着檀嫄下马,早已没有了清晨的局促紧张之感。
“今日天色已晚,娘子代我向伯母告罪问安,下次定然登门拜访。”
大秦宵禁严格,檀嫄自然也懂,便点点头。
刚转过身,便听他又问。
“娘子今日,可还愉悦?”冯三郎心中高兴,便想确认檀嫄是否如他一般。
转回身看着面前人,透过幕离也能感觉到他的盼望和紧张,檀嫄笑着点点头,与他行礼之后转身回府。
檀府的大门缓缓关闭。
冯三郎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攥紧。
左右瞧瞧四下无人,不由得原地蹦了两下,朝着空气狠狠挥了挥手,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容。
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暗暗咳嗽一声,右手贴在胸口处,隔着衣襟,感受着荷包贴在胸口的位置。
已经及冠的郎君,脸上带着罕见的少年之气,如同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士一般志得意满。翻身上马,朝着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夏日傍晚的风吹起玄裳广袖,此时的他满心都盛满那个明艳的小娘子。
他想着:这样好的人,将会是我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