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长安城在中秋这日热闹非常。
檀宅里一家五口热热闹闹吃过饭,又赏了一会儿月,看了看自家亮堂堂的花灯。檀逢和秦氏觉得有些累,早早回屋歇着了。
檀嫄三人却觉得,圆月高悬,秋风正好,便带着桂花酿,顺着竹梯爬上了最高的屋顶。
三人坐在屋顶上,一人一壶桂花酿。檀嫄、檀娮两人小口小口品着,檀慎却不像她们那般顾及形象,一口灌下去,大半壶下了肚。
檀慎砸吧砸吧嘴,感叹一句:“这桂花酿虽然好,过于甜了些。但我还是更喜欢伯父之前托人带来的乾凌酒,凛冽辛辣,回味悠长啊。”
“是啊,蜀州烧春也是好酒。阿耶爱酒,不管在甚处任职,都会将当地的酒全部找一遍。他说过,从一个地方的酿酒技艺中,可以喟叹当地的粮食收成情况。”中秋佳节,团圆之夜,檀娮不免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父兄,生出无限思念:“也不知二兄、三兄他们有没有去蜀州陪伴父亲。大兄也好久没有信传来了。”
说起远在他乡的亲人,檀嫄和檀慎也有些怅然。
檀家向来人丁不算旺盛,檀家祖父有二子一女,檀遇为长,檀逢为次,小女檀淑。
檀氏兄弟成亲甚早,檀遇膝下有三子一女,檀恪、檀恒、檀恂以及檀娮。檀逢与秦氏成婚近十五年后方才相继生下檀嫄和檀慎姊弟二人。
因檀家祖父这一脉为主脉,且远不如支脉来得昌隆,所以檀嫄这一辈兄弟姊妹六人感情甚好。
原本也多聚集在长安或高河,来往紧密。当年檀家一场动荡,檀家祖父临终前跟儿孙分别深谈过。各自丁忧被启用之后,却分散大江南北各地。若非如此,当初檀娮也不用千里迢迢非得跟着父亲去蜀州生活。
“大兄大嫂如今在并州,那地方时常有外族侵扰,大兄又在军中,往外传信不方便的。”檀嫄安慰檀娮。虽说如此,她心中都时常记挂,更何况是檀娮呢。
“好在二兄、三兄所在之地距离蜀州并不算远,如遇休沐快马加鞭,还是能陪伯父吃顿饭的。”檀慎虽然时常大大咧咧,但是在关心阿姊方面确是天赋异禀。
檀娮笑了,摸摸他的脑袋,道:“罢了,我也是因今日此情此景,才生出这些感慨来。只要大家都在好好生活,无论人在哪里,心都是在一处的。”
檀嫄和檀慎也都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正赏着月,檀慎突然从屋顶上站了起来,吓得檀嫄檀娮一激灵。
此时圆月当空,站在屋顶上,巨大的玉盘仿佛触手可及。清辉洒满这个院子,院子中的桂花树在这片洁白之下也清晰可见。
对着长安城一轮圆月,檀慎高高举起自己手中的酒壶,高喊了一声:“我要从军!”
说罢,猛地将剩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猛,有酒水顺着还带着些许圆润的脸颊划过,从已经隐约可见棱角的下巴滴落在衣裳上。
檀慎将酒壶扔到院子里,发出一阵响声,院子中的管事仆从忍不住探头过来看。
檀慎还站着,保持手臂高高扬起的姿态,低头看向自家两位阿姊:“阿姊,你们信不信,我,一定可以重塑先祖荣光。”
檀嫄和檀娮忍不住抬头,明月在檀慎身后,光明与黑暗交接之处,两人看不清檀慎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此时应当是一本正经,眼神坚定的。
两人不约而同重重点头。
在月光下,檀慎自然看得清阿姊们的神情,是舒展的,信任的。
被这样相信着,少年郎不自觉地心神激荡,忘记自己此时还站在屋顶上,控制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小心掉了下去。
在两人惊呼中,他连忙几个翻身,滑出屋顶之前,抓住了屋檐探出的瓦片,刚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却不料瓦片脱落,整个人掉了下去。
地上还有他刚才摔碎的酒壶以及脱落的瓦片。为了不让自己受伤,他在空中两个拧身,避开了碎片,在地上滚了两圈。
好在只是手背擦了点皮肉,刚换过的新衣裳沾了些泥土。
待他站起身,拍落身上的灰尘,檀嫄和檀娮也顺着竹梯慢慢爬了下来。
见她手背上的伤口,檀嫄唤人去拿创伤药。
他们这一番动静不算小,檀逢和秦氏也听见了,在檀嫄给他上药的时候,披着衣裳匆匆赶来。
听几人将情况仔细说了,两人放心,秦氏忍不住数落檀慎。
檀慎用没有受伤的手捂着自己被戳了一下的脑袋,嘿嘿笑了:“一时没有注意。”
檀逢一语给这场闹剧收尾:“从明日开始,去校场每日加练半个时辰。”
檀慎有些心存希冀地问:“去学堂前还是下学后?”
檀逢白了他一眼,拉着秦氏往回走,边走边说:“去学堂前。”
“啊!”院中响起檀慎的嚎叫,狸奴一般的眼神求助地看向檀嫄和檀娮。
两人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相携回房,徒留他一人哀叹。
仆从悄悄打扫院中的碎片,边同情地呆坐在石凳上的小郎君一眼,纷纷摇头。
此时的小郎君只是惋惜失去的睡眠,还不懂有时候人生改变之剧烈、之惨烈是远远所不能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