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秋风渐起,吹得彩灯微微来回摆动,廊下铜铃也在风中叮叮作响。风停了,灯笼中唯有烛火微微晃动,铜铃的响动渐渐止息。
“在座诸位便如同这廊下铜铃,风起而动,风停而息,若有一铃妄图自鸣……”
他的话停住了。
众人只听见“铮——”的一声,一直候在门外的云七突然拔刀,一个还在微微晃动的铜铃被斩裂,锵然掉在地上。
崔家多是柔弱文人,罕见这种动静,又见云七面目森然,一时之间都愣住了,木然回头看向崔隐。
“三郎,你!”崔僐较之崔俭还要大上几岁,历来仗着年岁高多有倨傲,此时见崔隐明里暗里敲打众人,早已按捺不住,涨红着脸,半起身指着崔隐:“中秋之日,你竟然让你的仆从动刀剑。你……”
话音还未落,对上崔隐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一凛,但在崔氏众人面前,不肯落了面子,僵直着脑袋不肯坐回去。
崔隐见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又扫过众人脸上或不忿,或恐惧,或嫉恨的神情,忽然一笑,刹那间满室生辉,比门外的明月更加粲然。
他负手,缓步走下台阶,广袖长袍在行动间泛起一层层微不可察的涟漪。
走到崔僐跟前,指着他面前的茶盏道:“伯父可知,你今日喝的这茶水,是用哪里的水煮的?”
随后指了指散落在身边的七八个酒壶,又问:“这酒又是哪里送来的?”
桌上,琉璃杯中葡萄酒微微荡漾,桌案旁尚未喝光的酒水顺着壶嘴流淌在地上,散发出一阵醇厚幽香,纵然是不喝酒的人也能闻得出是好酒。
崔僐到底是崔家人,自幼尝遍世间好物,自然知道他话中是什么意思。
“这水是每日从城外溪山上取来的山泉水,这酒有域外葡萄酒,有蜀州烧春,越州梨落,秦州柳香,常人一生取用不到的好东西,是伯父寻常。”
说罢,又往前踱了几步,站在中央环视众人:“同样也是在座诸位的寻常。诸位心中可曾想过,今日享用的一切都来自哪里?”
崔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秾艳的脸上是罕见的肃杀:“既是先祖筚路蓝缕,也是我父亲数十年苦心孤诣。我不惧你们各有筹谋,但不要忘了血脉相连、同气连枝的道理。”
崔俭向来温和待人,上了年纪的一辈哪里吃过这般派头,一个个脸上俱是羞愤,但年轻一点的郎君却都低头,面露沉思。
崔隐将这些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转身往回走,走到还躬身行礼的崔七身旁停住,拉着他的一只胳膊将他扯起来。
重又回到崔公身旁,崔隐目如寒潭,声如金玉:“当然,我亦知诸位是为崔家一族前程忧心。”
他的声音忽转温和,犹如春日破冰,众人也觉笼罩周身的气息重又流淌起来。
“我希望自今日起,听见的只有这铜铃齐鸣之声。”
话音刚落,门外秋风又起,依旧是彩灯飘摇,铜铃作响。
崔俭看着下面众人神色,心中轻笑,暗自叹服三郎这份不轻不重的敲到,软硬兼施,恰到好处。只希望他们能够明白,如今局势并不明朗,崔家也是山雨欲来啊。
崔隐的声音不高不低,便是屏风另一边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发出一言,看着坐在上首的何氏。
何氏心中自然是畅快许多,这几日族中谣言四起,她向来以崔隐为傲,何曾听过这些不阴不阳的话,心中憋了许久,如今才算面前出一口气。
“罢了,他们郎君们的事情与我们无碍,接着聊,刚才说到谁家小娘子来着?”何氏笑着开口,打破沉寂。
听见旁边重又有声音传来,崔俭也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起身道:“中秋佳节团圆夜,我们共同举杯,敬明月。”
众人腹诽他和稀泥,但又不得不起身共同敬酒。
崔七郎有些担心地看向还躺在屏风前的父亲,既有些埋怨他酒后闹事,引得众人无缘无故挨了崔隐一番派头,又唯恐更深露重他伤了身子。
终究还是在众人敬完酒后准备开口求情。
崔隐自然看出崔七的担忧,给了云七一个眼神,云七带人进来将崔僖用藤椅抬了下去。
崔七郎感激行礼,不待开口,崔俭便摆摆手让他跟着去了。
经过这么一番教训,众人哪里还敢放肆,酒也早醒了大半。崔俭见众人兴致不高,略微又劝了几轮之后,便让他们各自散去了。
“三郎,你可是发现了什么。”众人走了之后,崔俭与崔隐父子二人去了书房。虽是问句,崔俭却极为笃定。
“二房他们近些时日与裴氏过从甚密。裴氏已准备与燕王结亲,最迟下月便会将婚事定下。”崔隐双手奉茶,崔俭接过,低眉沉思。
“这些年,崔氏风头太盛,若想在这场风雨中全身而退,非得脱一层皮不可。父亲多年不易,便让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