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嫄不期然对上冯景的眼睛,明亮,干净,清晰的可以看见自己的脸。
“我唯一害怕的,只有你心中不得圆满。”
冯景话说得认真,檀嫄心中大动,却又莫名生出些恼意。
劈手将还捏在冯景手中的幕离扯了回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冯景有些莫名,站在原地发愣。
看自家娘子未来的郎婿似乎是个愣头青,虹雨银竹“嘻嘻”笑了两声,连忙跟上去。
冯景见状更是一愣,几息后反应过来,拍着自己的脑袋在原地转了两圈,想要蹦跶两下,又见周围有人,强忍住了。
嘿笑两声,一步三台阶地追了下去。
“嫄娘,我刚寻了一块美玉,雕一方私印与你可好。”
檀嫄走的并不快,冯景几步便追了上去,有些讨好地凑上去问。
见檀嫄没有回答,也不在意。
直到将檀嫄送回家,他自己返回冯府后,脸上依旧带笑。
看着儿子脸上不值钱的笑容,冯公和冯夫人也很是开心,又觉得好笑。
“还是夫人远见卓识,当初与檀家结亲,我并不满意。如今见他这般,我才觉得这亲事当真是选着了。”冯公捋了捋胡须,望着冯景急吼吼往书房跑的背影,欣慰道。
冯夫人一脸理所当然:“这是自然,我见檀家娘子第一眼便觉面善。檀家祖上如何你我都清楚。当年的檀公是什么风姿?被他亲自教养并夸赞的孩子,定然差不了。”
只不过世人大多健忘罢了。
闻言,冯公点头道:“确是如此。”
“长清明年还是要外放的吧?”冯夫人想起一事,又问。
冯公捋着胡须的手微顿,点点头。
“如今长安山雨欲来。圣人这几日又罢朝,说是头疾犯了,但……”后面的话,冯公没说,冯夫人也瞬间懂了。
无论圣人是因为什么病了,这几个月罢朝的时间越发长了是事实,这并不是好消息。
当今没有皇子,各地藩王却又手握重权,山陵崩之后前途如何,无人看清。
“圣人与我有知遇之恩。”冯公放下手,看向冯夫人,眼神坚定,里面是如年少时一般的坦诚。
冯夫人懂他心中所想,嘴唇微动,张张嘴想要说句劝阻的话。但看着冯公带笑的脸,终究是没有开口。
抛开兴冲冲准备给檀嫄刻一方私印的冯景不谈,檀嫄返回家中时也是神情放松脸上带笑的。
檀娮边进门边将帔子递给侍女,又揉了揉自己笑了一天,已经有些僵掉的脸,转过屏风,一屁股坐在檀嫄身边,将脑袋靠在她肩头,仿佛找到一个舒适的地方,长长松了一口气。
“今日薛郎中家举办赏菊宴,叔母带着我见了好几位娘子夫人。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得一直保持淑女姿态,可是累得慌。”檀娮忍不住抱怨:“长安城比蜀州更是多长了三分势利眼,评头论足也不知道背着人,被我撞个正着。可惜你没见到,那一个个大红脸,当真有意思。”
说罢,檀娮似乎是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檀嫄偏过头看了看她的脸色,除了略微有些泛白外,精神头还是不错的,便放下心来。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问。
“知道是哪家的女娘吗?”
“没有细细追问,别人谈论的时候顺便听了一耳朵,好像一个是郭祭酒家的,一个都官员外郎家的,还有一个是宁远将军家的。差不多是这几个人。”
檀娮说得并不是很在意。她向来活得自我,行事也多以自己的喜好为准,自开始便没有在长安城中交朋友的想法。
檀嫄了解她的性子,也并不劝她。
只是听到她口中说的这几个人,檀嫄觉得极为耳熟。当初雪后赈灾,这几家是在她面前蹦跶的最欢的。
这些人的父亲多是从五品上下的散官或职官,与檀逢官位相当,普遍不得上官重用。
当年檀家在长安出了大大的风头,背后嫉恨不知多少。后来与崔家退婚,这几家也没少在秦氏和檀嫄面前嘀咕。
檀家女眷原本不怎么外出交际,若非檀娮来了,这些话也不至于让她听了去。
“终究是我连累你。”檀嫄感到很抱歉。
檀娮确实毫不在意,纤手一挥,颇有几分游侠之气在身上:“赫儿休要多言,与我在蜀州听到的比起来,毫无痛痒。”
说完,檀娮又沉思一会儿,转而有些郑重其事地说:“不过他们这样与檀家不对付,到底是对你不好。日后你嫁去冯家,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闭门不出。纵然是冯夫人疼爱你,但做小辈和做人新妇,总归是不同的。”
她说的这些檀嫄如何能不动,只是她深居简出惯了,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比较合适的由头。
“叔母前日还说,竟然收到了永济县主的帖子,要一起过去才像样。”檀娮将头从檀嫄肩头抬起来,起身倒了盏茶,喝了一口,又将茶盏放在手中轻轻转动两下,看着里面微红的茶汤。
檀嫄大约能猜到她的想法,起身走到她身边。
“当年,永济县主与大兄相悦,若非河东王阻拦……”檀娮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