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嫄早早出门却被人搀扶着回来的消息传到了秦氏和檀娮耳中。
两人接到银竹她们的传信,着急忙慌赶到檀嫄的院子。刚掀开门帘,便见她枯坐在案前,窗户打开,呆愣愣地看着外面的枯枝。
“赫儿。”秦氏看着她的样子,一下子想起当年刚被崔氏退婚时候的样子,心中一惊,脚下一滑。檀娮连忙扶住她。
秦氏扑到檀嫄身边,哪里还有往常端庄矜持的样子,拉住她的手轻抚着手背,却只敢小心地问:“怎么了,跟阿娘说说。”
檀娮也是蹲在她面前,焦急地盯着她的脸色变化。
两人都不敢太大声,恐怕惊到她。
檀嫄只是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任由冬日的冷风吹进来,慢慢吹散心中聚集的一团怒火与不甘。
见她没有说话,秦氏紧握住她的手看向虹雨她们。
虹雨将今日的事情仔细说了:“娘子听到消息后脸色就有些难看。回来只说不需要传府医。”
听完一番解释,秦氏的人更加揪在一起。对于檀嫄的性格,她们都是极为了解熟悉的。
喜团圆,厌离别。
一副生人勿近谁都不放在心上的性子,偏偏对于珍爱的人总是投注过多的感情。
遇上可以珍惜她的人固然好,可是遇到生死别离便比之常人更加难熬。她们作为家人却也是外人,无法真正替她分担痛苦。
“赫儿,换上衣裳,我陪你去裴府走一趟吧。”檀娮一边建议,一边仔细观察她的神色:“无论如何,也要看她最后一眼不是吗?”
檀嫄慢慢将头转回来,往日明亮的眼睛今日总有些失神。檀娮上前半步将她拉起来,朝虹雨她们使了个眼色,帮着她换上素色衣裳。
马车再一次来到檀府门口,檀娮下了车,却见檀嫄仍旧没有什么动静,连忙转身去看她。
她的手紧紧攥着车壁,整个身子僵直在那里,浑身充满了抵触抗拒。
檀娮没有逼迫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马车旁边,等着她下一步的反应,无论是走是留,都应当是她自己的选择。
裴府外负责接引的仆从看见马车,连忙跑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外面的动静打破了马车内的沉默。檀嫄定定心,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今日,裴蘩的院子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走进去,只有裴家三房的人在收拾整理。大房在外面招呼,二房却躲得远远的。
三房的老妇人端坐在一旁的案前,仿佛一尊泥塑的雕像,一动不动。裴蘩的母亲苍老了许多,发丝凌乱,几缕银丝夹杂在乌发之间,趴在裴蘩的身体上不住地摇晃,无论旁人怎么拉都拉不住。
慢慢走近,透过哭嚎的人群,檀嫄看清楚了裴蘩的表情。褪干净血色的脸苍白,嘴唇青紫,双目紧闭,两只手放在胸前,显得冰冷安详。
昨日的音容笑貌好似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经成了毫无生气的物件由着这些人摆弄。
旁边几个侍女老妪边收拾东西边交头接耳。裴家并不打算停灵太长时间,因是未嫁女,葬入族地也不合适,便决定埋在西城门外禺山上。
听着几个人悄声感慨:十二娘可怜呦,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真心觉得她可怜的意味,檀嫄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一个被家族弃了的女娘,可不是任谁人都能说三道四几句?
唇角勾起苦笑,越过众人慢慢走上前,蹲在榻边握住了裴蘩的手,刺入骨髓的冰凉。
在檀嫄的印象中,裴蘩的手好像从来没有暖和过。将她的手拢住包裹在手心里,轻轻揉搓两下,仿佛怕弄疼她一般。
阿芃,从今往后,你真正的自由了。
看见檀嫄过来,裴蘩的母亲仿佛一下子恢复了气力,陡然间起身,指着檀嫄哀号:“都怪你,若非是你当年带坏了她,她怎么会违背长辈意愿。”
眼珠泛红,面目狰狞的犹如恶鬼一般。
说罢踉跄两步冲到檀嫄面前抬手便要打,被身边的人连忙拉住了。
身体虽然挣脱不得,口中的咒骂却没有停止:“阿芃是多么乖巧的孩子。是你!是你害了她!是你害了她啊。”凄惨凄厉的叫声在整个院子回荡。
檀嫄没想到突发变故,一时间呆愣在原地,耳边只能听到裴蘩母亲的那句:是你害了她。
“够了。”裴老夫人用嘶哑的嗓音吓止,众人动作皆是一顿。
她用枯瘦的手扶着桌案缓缓起身,走到檀嫄面前,一双眼睛浑浊犀利,不夹杂任何感情地说:“感谢檀娘子今日来送十二娘一程,也算全了往日情谊。今日事忙,檀娘子请回吧。”
说完摆了个送客的姿势。
裴母回过神来,嘶吼道:“母亲!明明是她,是她!”说着要挣脱周围人的控制,力气大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