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不仅仅是圣人晋王不愿让武乡县主嫁到外族这么简单。
朝中文臣武将各有支持,晋王的前路越发明朗,许多没有及时登上这艘大船的人自然要想尽各种办法拨弄风云。
冯公替圣人挡了一剑,冯家眼看在本朝定然会更受上位重用,与他们家不合的人家,自然也不愿意拱手将崛起的梯子递到他们面前。
总之,这件事中间固然有父子亲情在,但更多的也不过是钩心斗角、权臣倾轧作祟罢了。
不过他们既然将武乡县主这杆大旗撤了出来,那么只要顺水推舟地给她另寻一个更好的,自然能够解决问题。至少明面上能说得过去。
只是冯景的前途恐怕得耽搁几年了。
这些事情,姊妹二人商量过,檀娮自然也明白,她只是担忧:“这件事姑且不说冯三郎能不能解决。到最后即便解决了,你可得想好,他的前路定然是难走的。”
“无妨。我想好了,无外乎去个下州,外放几年。我相信他有能力。”说着,檀嫄又指了指自己旁边厚厚一沓账本:“我檀家家底也算殷实。”
说完这句话,姊妹二人不由得都笑了。
“你这些时日不住地整理账册,是打定主意陪着他了?”檀娮以手支颐看着她。
听到这话,檀嫄一愣,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滞了一瞬,又状若无事地低下头在账本上写画:“若是他能做到,我自是陪着他的。”
这几日,檀娮旁敲侧击了好多次,得到的都是类似的答案。由此,她确定,檀嫄当真是想好了。
既然如此,作为姊妹,她便只能祝好。
“不要只说我。”檀嫄转移话题,问檀娮:“阿娘之前说要将你与宗状元的婚事定下来,你觉得如何?”
檀娮也不过是再三确认她的想法,既然已经清楚明了,自然也无须继续追问。
听她说起自己的婚事,檀娮倒也并不忸怩造作,点头道自己已经同意了,“前几日我已经给父兄去信说明缘由。叔父那边想来也早已与父亲提过此事。”不然,秦氏也不可能直接询问她的看法。
闻言,檀嫄一挑眉,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倒是直言不讳。想来,当真觉得她好?”
“这是自然。”檀娮大方承认,起身走到桌案另一边,随手拨弄两下檀嫄插在瓷瓶中的海棠花。
“他学识极好,样貌绝佳,除了出身寒门,我想不到他有什么与我不相称的地方。”
他们提到的这位宗状元名叫宗凛,是年前到长安参加春闱的乡贡。因家中母亲生病,没有赶上十月的发解,州县赠予他的钱财也几乎全部给亲人治病花用了。
从家乡上皋到长安千里之遥,一路上借用商队以及农户的牛车,艰难辗转,以至于寒冬腊月方才赶到长安。
因无衣物御寒,也无钱财购买吃食,饥寒交迫之下倒在了檀家的济善堂门口。
济善堂的管事救了他,知晓了他的来历,连忙告知檀逢。
檀逢爱惜他的才华,给他提供居所,帮助他给有司递送投名状。幸而他也争气,竟然一举得了状元。这倒是大大出乎檀家众人的预料。
檀逢见他不是张狂的性子,索性好人做到底,帮他在檀宅后门左近购置了一处小院。宗凛为了感激檀逢,也因囊中实在羞涩,空闲时间便到济善堂帮忙,顺带帮堂中的孩子启蒙。
次数多了,难免与檀家姊妹相遇,谁能料到檀娮竟然一眼相中了他,将自己的心意告知檀逢和秦氏。檀逢虽然表示不解,但还是派人去宗凛的家乡打听了一下具体情况,又询问了他的意见。
宗凛听清楚了檀逢的话中之意,连忙请罪,坦诚相告。他对檀娮也是有意的,只是碍于两人家世地位,不敢开口。
见二人一拍即合,檀逢与秦氏便给蜀地传了信,得到檀遇的准确答复之后方才提出要给两人定亲。
“可是他出身寒门,仕途路上,这便是最大的问题。”檀嫄说出自己的担心:“正如你劝我的那般,我们家几乎无法给未来郎婿提供任何依仗。信都冯氏累世高门尚且如此艰难。他一介寒门,日后如何不会生出怨怼之心。”
“或者是更加恶意揣测人心。日后他宦海浮沉,与同僚相比要付出更多,甚至是长久郁郁不得志,那时他是否会埋怨我们挟恩图报,耽搁了他一生呢。”
这门亲事最开始檀嫄便不赞成。即便是本着与新科状元交好的想法,也不能与之结亲。尚且不说他日后仕途是否昌顺的问题,檀娮作为士族贵女嫁到寒门,这本身就为长安中人所不齿。
可是檀娮看着性子柔和,其实最是执拗,自幼看不惯士族这高高在上的做派,檀嫄便只能换着法子劝她。
“那你为何要信冯三郎呢?”檀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将问题本身抛了回去。
闻言,檀嫄也顿住了,嘴巴开合却说不出任何辩驳的理由。
“你也哑口无言了不是。”檀娮好笑地看着她,走过去看住她的胳膊。